守灵夜的尽头,天色是一种介于墨黑与深灰之间的、浑浊的颜色。
没有星光,没有月亮,只有东方天际线处透出的一线极其惨淡的、泛着死气的鱼肚白,像大地在漫长黑夜后艰难呼出的一口淤浊的叹息。夏末凌晨的空气不再燥热,反而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湿冷,混合着殡仪馆特有的、消毒水、香烛和某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味,无声地弥漫、沉淀,附着在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里。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小的一个告别厅,此刻空旷得令人心慌。惨白的日光灯管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洒下冰冷均匀、不带一丝温度的光,照亮了中央水晶棺中母亲沉睡的、经过精心修饰却依旧掩不住枯槁的遗容,照亮了四周堆积如山的、正在迅速萎蔫的白菊与□□,照亮了黑色挽幛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冰冷的悼词,也照亮了长明灯幽微跳动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焰。
吊唁的人群早已散尽,留下满室狼藉的烟蒂、空杯、和一种繁华落尽后更加触目惊心的寂寥。只有几个至亲还在。李锦清和李锦渊并排跪在灵前的蒲团上,穿着不合身的、显然是从殡仪馆临时租来的黑色西装,背脊挺得笔直,像两尊在寒夜里迅速风干的、悲伤的石像。他们已经在这里跪了将近一整夜,膝盖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只有身体本能的、细微的颤抖,泄露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更空茫的钝痛。
弥清禾也还在。他没有跪,只是沉默地站在灵堂最边缘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低着头。他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是临时找来的,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清瘦的身上,更衬得他形销骨立,脸色在冷白灯光下苍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他一整晚都站在这个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一株生长在悲伤边缘的、沉默的植物,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此刻却空洞得没有焦点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灵堂中央,注视着水晶棺,注视着那两个并排跪着的、僵硬的背影。
李父坐在灵堂侧面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抽走了脊柱,彻底地佝偻了下去。一夜之间,他花白的头发似乎更多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斧凿,眼窝深陷,里面是两潭枯竭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死水。他手里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挂在烟蒂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某一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一场绝望的、没有回应的对话。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只有长明灯芯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遥远街道上,第一辆早班车驶过时,模糊而沉闷的声响,证明着时间并未完全停止,世界还在以一种冷酷的、与他们无关的方式,继续运转。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天边那线惨白,似乎又扩散了一些,但并没有带来光明,只是将黑暗稀释成一种更均匀、更压抑的灰色。
李父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了那只夹着烟蒂的手,将早已冰冷的烟蒂送到嘴边,无意识地吸了一口,然后被那空无一物的苦涩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嗽声在死寂的灵堂里突兀地响起,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凄厉。
咳嗽声惊动了跪着的兄弟俩。李锦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父亲。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神却是空的,像两潭被抽干了水的深井,只剩下干涸的、龟裂的河床。李锦渊没有动,依旧背脊挺直,只是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捏得更加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狰狞地凸起。
咳嗽声终于平息下去。李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又抹了抹干涩刺痛的眼睛。他放下手,目光终于有了焦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向灵堂中央,移向水晶棺中妻子安详却再无生息的脸。他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有深不见底的哀恸,有无法言说的留恋,还有一种被巨大悲伤碾压过后,近乎麻木的空洞。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从自己那件同样皱巴巴的黑色西装内袋里,摸索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很旧了,边角磨损,纸张泛黄,上面用钢笔写着什么字,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文件袋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但李父拿着它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仿佛那轻飘飘的几页纸,重逾千斤。
他拿着那个文件袋,目光从妻子的遗容上移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跪在灵前的两个儿子。他的目光先落在李锦渊挺直的背脊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痛惜,有沉重,还有一种……近乎歉疚的闪烁。然后,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李锦清茫然空洞的脸上。
李锦清也看着父亲,看着父亲手里那个突然出现的、陈旧的文件袋,心里不知为何,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李父看着他,嘴唇又开始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内心的挣扎。灵堂里静得可怕,连远处早班车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那个文件袋在父亲手中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终于,李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他极其缓慢地、动作近乎凝滞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久坐和疲惫,他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很快用手撑住了旁边的椅子背,稳住了身形。
他拿着那个文件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跪在灵前的两个儿子。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灵堂里,发出沉重而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在李锦清面前停下了。没有看旁边的李锦渊,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小儿子那张苍白茫然、布满泪痕的脸上。他看了很久,眼神里的挣扎、痛苦、歉疚,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然后,他抬起那只拿着文件袋的手,用另一只颤抖得更加厉害的手,缓慢地、笨拙地,解开了文件袋上那根早已失去弹性的白色棉线。他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纸张同样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铅字,还有一些手写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和红色的印章。
李父的目光没有离开李锦清的脸,他拿着那几页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旧风箱一样的声音,几次试图开口,都失败了。最后,他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将那几页纸,递到了李锦清眼前,说:
“锦清……这个,你拿着。”
李锦清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纸张,看着上面那些模糊的字迹和印章。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茫然地、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几页纸。最上面一页,抬头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南康市社会福利院领养登记文件”。
领养?登记文件?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悲伤、疲惫、麻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字眼冲得七零八落。他像是不认识那几个字一样,目光死死地、死死地钉在那页纸的抬头上,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撞得他耳膜轰鸣,眼前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