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的周五,南康一中的气氛就绷紧了。
高二下学期的第一次年级统测,被学生们戏称为“开学杀威棒”——出题狠,范围广,成绩直接关系到高二下学期的分班微调。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红榜上“考试时间安排”的通知墨迹未干,就已经能嗅到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
李锦清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捏着刚领到的考场安排表。他被分在第三考场,不算好也不算坏。视线往下移,在第一考场的那一列里,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李锦渊,1号;弥清禾,7号。一前一后,像两座沉默的山峰,压在名单的最前列。
“完了完了,第一考场都是怪物。”赵明昊哭丧着脸凑过来,“我在第八考场,倒数第三个。锦清,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李锦清含糊道,心里其实没底。寒假的特训让他对物理开了点窍,但开学这一周的新内容又像潮水般涌来,他感觉自己像在沙滩上堆城堡,刚有点样子,一个浪打过来就塌了。
“你哥肯定又是第一,弥清禾肯定前三。”赵明昊叹气,“跟这些人同校,压力太大了。对了,听说这次数学是王老师出题,他放话说要‘筛掉混子’。”
李锦清心里一紧。王老师出数学题,意味着难度不会低。他想起寒假特训时那些刁钻的物理题,手心开始冒汗。
下午放学,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开学测验前的图书馆总是人满为患,他在三楼的自习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摊开数学和物理课本,开始复习。公式,定理,例题,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书页上爬行,爬进他的脑子,又很快爬出来,不留痕迹。
他盯着那道函数综合题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题目不长,但条件给得很隐晦,像一座迷宫,每个路口都长得一样。他试了三种方法,代入了五个公式,画了七张图,但答案像个顽皮的孩子,总是在他即将抓住时溜走。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已经第五张了。
“这里,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平静,很清晰。李锦清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弥清禾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两本书,应该是刚来。他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教室跑过来,但眼睛很亮,眼神很专注。
“拉格朗日?”李锦清愣住,“那不是高数内容吗?”
“可以用,只要你能理解。”弥清禾在他旁边坐下,拿过他的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图,“你看,这个函数在区间上连续可导,满足条件。用中值定理,能找到一点c,使f'(c)等于……”
他开始讲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雨滴敲在窗上,不急不缓。李锦清听着,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在草稿纸上画图。线条,坐标,曲线。弥清禾的讲解很细致,每一步都有解释,为什么要这么想,为什么可以这么做。他跟着思路走,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有人举着一盏灯,为他照亮脚下的路。
“听懂了吗?”讲完后,弥清禾问。
“听懂了一部分。”李锦清老实说,“拉格朗日定理那里还有点模糊。”
“那我再讲一遍。”弥清禾说,没有不耐烦,反而很耐心,“你看,这个定理的本质是……”
他又讲了一遍,更慢,更细。李锦清听着,忽然觉得数学没那么可怕了。它像一门语言,有语法,有词汇,有逻辑。只要掌握了规则,就能读懂,就能表达。
“现在懂了吗?”
“懂了。”李锦清说,这次是真的懂了。他拿起笔,按照弥清禾的思路重新演算。步骤流畅,逻辑清晰,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切都顺了。
五分钟后,他得到了答案。一个干净利落的表达式,像完美的句点,为这道折磨了他半小时的题目画上终点。
“我解出来了。”他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答案是多少?”
李锦清把答案给他看。弥清禾看了一眼,点点头:“对。我也是这个答案。”
“你也做了这道题?”
“嗯,上午课间做的。”弥清禾说,然后补充,“不过我用的是柯西中值定理,比你的方法复杂。你的思路更简洁。”
李锦清看着草稿纸上自己写下的步骤,忽然有点不敢相信。他的思路被弥清禾肯定了,还说“更简洁”。这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像在寒冷的冬天喝下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弥清禾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数学易错点,你要不要看看?”
李锦清接过笔记本。和寒假那本物理笔记一样,很厚,很整洁,里面是弥清禾工整的字迹,配着手绘的示意图和例题。他翻了几页,看到很多自己常犯的错误都被标出来了,旁边还有详细的解析和提醒。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他问。
“寒假最后几天,想着开学测验能用上。”弥清禾说,语气很平淡,“不过现在看来,你更需要。”
李锦清看着笔记本,又看看弥清禾。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给弥清禾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很安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但李锦清知道,整理这样的笔记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心思。而弥清禾,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给了他。
“我……”他想说什么,但图书馆的管理员走过来,提醒他们要闭馆了。
“走吧,该回去了。”弥清禾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很凉,带着早春的湿意。天空是淡淡的橘红色,云彩被夕阳染上了金边,像燃烧的羽毛。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匆匆走过,赶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回家。
“你哥呢?”弥清禾突然问。
“他今天有竞赛班集训,要晚点回来。”李锦清说。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李锦清偷偷看了一眼弥清禾,他正看着远方,眼神有些飘忽,像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李锦清问。
“还行。”弥清禾说,然后顿了顿,“不过这次测验,我想试试和你哥合作。”
“合作?”李锦清一愣。
“嗯,有些题一个人想很费时间,两个人讨论可能更快。”弥清禾说,语气很自然,“你哥思路很活,但有时候太跳,容易漏细节。我比较细,但容易钻牛角尖。如果我们互补,应该能提高效率。”
李锦清完全愣住了。弥清禾想和哥哥合作?那个曾经对他说“你哥讲得太快,可能不适合你”的弥清禾,现在主动提出要和李锦渊合作?
“你……不介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介意什么?”
“就是……之前你说我哥讲得快……”
“那是以前。”弥清禾打断他,嘴角弯了弯,“现在我发现,他那种跳脱的思路,有时候能打开新角度。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是你哥。”弥清禾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如果我们能合作,你夹在中间,应该会轻松一些。”
李锦清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弥清禾,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原来弥清禾提出合作,不只是为了学习,也是为了他。为了不让他总是夹在中间,为了不让他总是为难。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弥清禾说,然后补充,“不过,你哥那边,得你去说。我怕我开口,他会觉得我别有用心。”
“不会的。”李锦清很肯定地说,“我哥其实……其实对你印象挺好的。上次拜年,他摔杯子维护你,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