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夜,南康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在傍晚昏黄的灯光里打着旋,像被撕碎的羽毛。到晚上九点,雪已经大了起来,成片成片地从漆黑的夜空里飘落,静默地覆盖着街道、屋顶、光秃秃的枝桠。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雪花扑簌簌落下的声音,温柔得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艺术楼的排练在八点半结束。为期一个月的排练临近尾声,明天就是第一次彩排,所有人都很疲惫,但也很兴奋。苏晴宣布解散时,几个女生挤在窗前,对着外面的雪惊呼。
“下雪了!今年的初雪!”
“好漂亮!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走啊走啊!”
人群涌向门口。李锦清收拾好画具,背上书包,看向弥清禾。弥清禾正在整理相机,动作不疾不徐,像没听到外面的喧闹。
“走吗?”李锦清问。
“等会儿,人太多了。”弥清禾说,抬头看了眼窗外,“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用急。”
李锦清点点头,重新坐下。排练厅里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整理道具的剧务,和角落里的李锦渊——他正和苏晴讨论明天的彩排细节,眉头微皱,表情很认真。
灯光很亮,但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给一切镀上了一层冷色的银边。李锦清看着哥哥的侧脸,想起这一个月的排练。哥哥越来越像罗密欧了——不是舞台上那个深情款款的罗密欧,而是排练间隙,会坐在角落看剧本,会和林薇薇讨论台词,会偶尔露出若有所思表情的李锦渊。那种表情,李锦清很少见过,像在思考什么很深的问题,又像在透过剧本,看着别的什么。
“想什么呢?”弥清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什么。”李锦清回过神,看向窗外,“雪真大。”
“嗯,今年的初雪来得早。”弥清禾也看向窗外,眼神有些飘忽,“在北城,雪来得更早,十月就下了。我爸会带我去滑雪,虽然我总摔跤,但他很有耐心……”
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李锦清知道,弥清禾又想起他父亲了。那个在电视上指挥抢险、却很少回家看儿子的父亲。那个说要再婚、给弥清禾找了个新“妈妈”的父亲。
“你……”他想说什么,但苏晴的声音打断了他。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苏晴拍拍手,“大家辛苦了!明天下午三点,正式彩排,记得准时到!”
李锦渊合上剧本,站起来。他和苏晴说了几句,然后朝这边走来。
“走吧。”他说,拿起外套。
三人一起走出排练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窗外,雪还在下,在路灯的光晕里纷纷扬扬,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电影。
走到一楼大厅,李锦清才发现自己忘带手套了。手插在口袋里,还是冷,指尖冻得发麻。他偷偷搓了搓手,但被弥清禾看到了。
“冷?”弥清禾问。
“有点。”李锦清老实说。
弥清禾放下相机包,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灰色的毛线手套,递给他:“给你,我多带了一副。”
“那你呢?”
“我手不冷。”弥清禾说,把手套塞到他手里,“戴上吧,别冻伤了。”
手套很软,带着弥清禾的体温,暖暖的。李锦清戴上,手指慢慢回暖。他看向弥清禾,弥清禾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起来确实不冷。但他知道,弥清禾总是这样,把温暖给别人,自己忍着。
“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弥清禾说,嘴角弯了弯。
走在前面的李锦渊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李锦清手上的手套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说:“我去下洗手间,你们在门口等我。”
“好。”李锦清应道。
李锦渊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李锦清和弥清禾继续往外走,推开艺术楼的大门。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李锦清打了个哆嗦,但戴着手套的手很暖。
门外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几个女生还没走,在雪地里拍照,笑声清脆,打破了雪的寂静。李锦清看着她们,忽然觉得,下雪的夜晚,好像一切都变得温柔了,连寒冷都带着诗意的味道。
“要拍照吗?”弥清禾问,举了举相机。
“拍什么?”
“雪,夜景,你。”弥清禾说,很自然,“初雪夜,留个纪念。”
李锦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弥清禾举起相机,调整焦距。李锦清站在路灯下,雪花在光晕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他有点紧张,不知道摆什么姿势,只是站着,看着镜头。
“放松,看雪就行。”弥清禾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
李锦清抬起头,看向夜空。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悠然地,从容地,从看不见的高处飘落,像时间的碎屑,像记忆的残片。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下雪的夜晚,哥哥牵着他的手回家,他的手套丢了,哥哥就把自己的手套给他,然后握着他冰冷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那时哥哥的手很暖,口袋也很暖。他觉得,有哥哥在,什么冷都不怕。
“好了。”弥清禾放下相机,调出照片给他看。
照片里,他仰着头,雪花落在他的头发、眉毛、睫毛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在想着很远的事。背景是纷飞的雪,和远处模糊的教学楼灯光。
“好看。”李锦清由衷地说。
“是你好看。”弥清禾说,很自然地收起相机。
李锦清脸一热,幸好夜色和雪光掩盖了。他低下头,假装拍掉肩上的雪。
“李锦清。”
李锦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锦清转身,看到哥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
“你的手套,昨天洗了,忘在洗衣机里了。”李锦渊说,把手套递给他,“我刚想起来,去门卫室拿的。”
李锦清愣住了。他确实有副黑色的皮手套,是去年生日妈妈买的,他很喜欢,但前几天找不到了,以为丢了。原来在洗衣机里。
“谢谢哥。”他接过手套,很新,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但他手上还戴着弥清禾的灰色毛线手套,暖暖的,带着薄荷香。
他犹豫了一下,想摘下弥清禾的手套还给弥清禾,但弥清禾说:“你戴着吧,我的暖和。皮手套不挡风,你先戴我的,明天还我就行。”
“那……好吧。”李锦清把手套还给哥哥,“哥,你先戴着吧,你手也冷。”
“不用,我不冷。”李锦渊把手套塞回口袋,看了一眼弥清禾,“走吧,雪大了。”
三人走进雪中。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的光在雪地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像一个个温暖的岛屿。街上人很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
李锦清走在中间,哥哥在左,弥清禾在右。像以前很多次那样,但这次,他手上戴着弥清禾的手套,口袋里装着哥哥拿来的手套。两种温暖,两种关心,像两股暖流,从他手上流向心里。
他觉得有点不自在,又觉得很幸福。不自在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哥哥和弥清禾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虽然他们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东西在流动,像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幸福是因为,有两个人这么关心他,用各自的方式。
“明天彩排,你的画都准备好了吗?”李锦渊问,打破了沉默。
“准备好了,背景图都画完了,道具也差不多了。”李锦清说。
“嗯,辛苦了。”李锦渊说,语气很平静,“你这段时间进步很大,画得越来越好。”
“真的?”李锦清眼睛一亮。哥哥很少夸他,特别是关于画画。
“真的。”李锦渊点头,“苏晴也说了,你的画很有灵气,不像新手。”
李锦清心里甜甜的。他知道哥哥不是随便夸人的人,他说好,就是真的好。
“弥清禾教了我很多。”他说,看了眼右边的弥清禾,“构图,光影,他都教我了。”
“是你自己有天赋。”弥清禾说,声音在雪夜里很清晰,“我只是提醒了一下。”
“那也是你提醒得好。”李锦清坚持。
李锦渊看了弥清禾一眼,没说话。雪更大了,风也起来了,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李锦清把围巾裹紧了些,但风还是从领口钻进去,他打了个寒颤。
“冷?”弥清禾问。
“有点。”
“靠近点,我挡风。”弥清禾说,很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李锦清犹豫了一下,也靠过去。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确实暖和了一些。他能闻到弥清禾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混着雪水的清冽,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