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浑身一凛,即刻扬声应道,“睡!这就睡!”
话音未落,人已“哧溜”一声钻入被褥,囫囵个儿将被子往身上一卷,从头到脚捂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个小脑袋瓜来。
男人将她那套动作尽收眼底,目光在那“茧”上停了一瞬,心头不由掠过一丝古怪。
连衣袍都不解?
那外衫虽不厚重,可这般和衣而卧,也不怕夜里硌得慌?
但他并未多言。
他不再瞧她,起身行至榻边,利落解了腰间革带,褪去外袍,又除了中衣,只着一条单裤,裸着一身精赤上身。
郁芍本不想瞧的,怎奈一双眼珠子好似生了腿般,骨碌碌地自个儿就溜了过去——
月光斜劈而下,撞上那人峥嵘的脊骨,背部肌肉如盘绞的巨蟒,微一牵动,便拉出嶙峋起伏的峰峦。从肩到腕,由颈及腰,通身皆透着股惊心动魄的血性、狞厉。
郁芍喉咙里“咕咚”一声,竟偷偷咽了道口水。
这厮无论形貌、身手、武略皆是人中龙凤,文采虽稍逊了些,然亦远胜凡尘俗子。
——偏生这性格...
真真要人命。
若非如此,她早使了浑身解数滚到那床上去了。
她心下啧啧两声,甚至能想见,倘若自己当真造了次,会是何等惨状,保不齐便被这阎罗一脚踹下地,重则再补上几拳,当场吐血三升。
可心底骤然又冒出个念头,这厮非要将她留在帐中,难道仍对她心存戒备?
霍枭随手将衣裳往架上一搭,掀开褥子,大剌剌躺下去。
身子陷入素日卧榻,滋味却大不一样了,帐里骤然多了道喘气的声儿,那鼻息虽几不可闻,可他是练家子,耳力过人,哪能听不见?空气里也好似掺了点别的,仿佛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类似桂花的清香,自下首隐隐浮来。
霍枭盯着帐顶,一时竟生出几分恍惚。
他自幼独行,从军后更是统帅一方,身边虽有亲兵护卫,但夜间休憩向来独处一帐,这般与旁人同室共卧的滋味,于他而言,确乎颇为怪异。
倒非戒备,实是那头卧着个大活人,呼出的气儿也绵软,叫他心思时不时就飞过去,没法像平素那般倒头就着。
他复将目光投向床尾。
那小子裹成了个蚕蛹,仍硬邦邦挺着,只那撮露在外头的头颅瞧着松泛了些许,他瞧不见那张脸,却想象得出,那小子此刻定是死咬着牙关,一双长睫直颤...
他不禁勾起了嘴角。
怕成这德行,倒好似自己要生吃了她。这念头一起,适才少年那双瞪得滚圆、满是惊愕与呆气的神情又在眼前晃悠起来,与幼时那只傻头傻脑、木愣愣的木偶娃娃竟微妙重叠在了一起。
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
心下给对方盖了个戳,那股子刨根问底的瘾头底下,似又悄然掺入了一缕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近乎纵容的缓和。
*
及至整个人闷进被窝里,郁芍才猛地想起一桩天大的事:坏了!那裹胸的布条子还在潭水里泡着呢,明儿一早起来,非露馅不可!
夜里用宽袍子还能糊弄过去,可等到天光大亮,她这副身子该鼓的鼓,该细的细,可怎么藏?她肚里叫苦连天,闭着眼把各路神佛都拜了一遍,只祈求平安度过这一劫。
内外交困之下,郁芍原以为要睁眼到天亮了。
可许是真乏狠了,先前与狼群拼命早把精神头掏空了;许是肩头的口子叫药性给麻住了;又许是衾褥间沾着的那股沉稳清冽之气,鬼使神差地竟教她心里落了定,绷了一天的筋终得弛缓,软塌塌耷拉下来,倦意如潮,悄然漫涌——
她竟睡着了。
霍枭听着那头匀停细长的出气儿,侧首一瞄,见那硬撅撅的身子已塌下,裹成茧的被窝也松了道缝,露出小半张脸来,知她是真睡沉了。
一个敢在生地方倒头就睡的人,要么是心大到没心没肺,要么潜识中视此处为安处。
他更倾向于后者。
这认知让他心头那点异样感又浮动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帐外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霍枭素来警觉,忽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惊醒了。
男人倏地睁眼,眸中寒星迸溅,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收敛气息,只将刀剑似的目光“嗖”地劈向下首——
待视线触及。
他不由遽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