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地起身,大步蹚到窗前,背朝大帐而立,身姿若松柏挺拔,却透着股无边的寂寥。
牖外是朔漠凄清月华,冷沁沁映着男子刀削斧劈的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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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色低垂,营盘腹地燃起几簇篝火,军卒们扎堆围坐,呼喝嬉闹伴着火星噼啪,谱出铁马金戈的夜谣。
郁芍忙累了一日,正要返帐歇息,衣袖忽教人揪住了。
“阿果!来来!独个儿发甚呆!快随兄弟们耍两把!”
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兵龇着牙,热络地将她往人堆里拽。
郁芍认得这小兵,营里都唤他阿奇,是个敞亮热肠的新兵,年岁比她还浅些。
“不、不用了,”
郁芍忙不迭地抽手,“我玩不转这个!”
她心头还悬着一桩事,今日让姜疤瘌栽了面儿,明日定生风波,届时该如何收拾残局?一时间竟还寻不着头绪,加上这般多人,火亮通明的,她唯恐被利眼的瞧出破绽。
“嗐!这有什么难的!”
少年笑嘻嘻地,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她腕子,“我教你!输了算我的,赢了分你一半!”他身量未足,手劲却大,一膀子就把她拽到人圈跟前。
众人不约而同抬头瞅着她。
“阿奇,你从哪捡来个叫花子?”一道洪亮嗓子响起。
郁芍垂眼瞧去,见个披半旧皮甲、颊带疤痕的壮汉正乜斜着眼瞅她,对方目光在她浆洗发白、还沾着泥星的褴褛戎装上冷冷刮过。
阿奇笑着解释:“四哥,别看阿果穿得寻常,他可是将军前几日亲自带回营的!”
“将军带回来的?”
秦四郎闻言一惊。
满营谁不晓得将军素来眼毒,几曾见他往营里招揽生人?他不自觉吊起眼角,将郁芍从头到脚又刮了两回。
篝火明灭间,只见这少年身形纤弱得过分,一张脸灰扑扑的,可那五官,尤其一对眉眼,竟精致得不似凡尘中人。
秦四郎没来由地涌起股嫌恶,嘴角扯出抹冷笑,“嗬!将军素来厌弃那些不干不净的兔儿爷?怎得倒改了脾性,竟也肯开荤尝鲜了?”
此言一落,周围几个兵油子顿时哄笑开来,目光粘腻地在郁芍身上刮来刮去。
郁芍听阿奇唤他“四哥”,暗将小说搜检一回,想起这号人物,是个无关紧要的闲角。
众人见少年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惶遽,随即怯怯上前,望向秦四郎的眼里满是赤诚,“您就是四哥?将军昨儿个还跟小的念叨过您!”
“哦?”
秦四郎一扬眉梢,瞳仁里满是疑色,“将军提我作甚?”
郁芍瞪圆了杏眼,声气里惧是钦仰,“将军说,前年靺鞨劫粮,所有人都慌乱后撤,是您单骑返身杀入敌群!不仅一箭毙了头目,更抢回两匹驮着物资的骡马!”
“将军还说,溃散时不仅临危不乱,还能反戈一击,这等胆魄委实难得,还让我们新兵好生跟着您取法呢!”
她声如击玉,将这番功劳娓娓道来,关节处纤毫毕现,言辞间更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推崇和钦敬。
秦四郎不由愣了。
这事倒是不假,却是两年前旧案,早隔岁余。将军功盖三军,竟还记得他这点微末功劳?况霍枭素来惜字如金,又怎会与这黄口小儿提及此事?
心底虽尚存数许疑窦,但当日人马杂沓,功劳反落他人之手,这口闷气在腑内积了多年,此刻被少年当众以这般推崇的口吻娓娓道来,更打着“霍枭盛赞”的名头,若说他心头不熨帖,那定是骗人的。
秦四郎是这帮人头目,众人见风使舵,纷纷阿谀捧场:“那桩事俺也记得真真的!那身手,那架势!好生威风!”
“咱四哥是甚么人物?本就是千里挑一的好汉!”
秦四郎面上隐隐闪过几分矜夸,“扯那些老黄历做甚!”
他又把脸一绷,粗声夯气道,“你这小子瞧着木讷,没承想嘴皮子倒是滑溜!”
却见少年适时垂下头,现出半截雪莹莹的纤脖子,面色更是带着几分臊意。
“我嘴拙,心里敬重四哥,就顺口说出来了。”
她这副仰慕又带怯的神态着实取悦了秦四,他朗声大笑,正待开口,目光无意间落在少年低垂的侧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