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枭不由蹙眉。
这些年他手下亡魂无数,濒死之人,或摇尾乞怜,或泣或求,丑态万千。蝼蚁尚且贪生,危亡之际,世人哪还顾得什么仁义道德、纲常伦理?
独这少年视若等闲。
男人目光灼灼,视线胶着于那张全无血色的面容,似要从中窥破出端倪。
少年眼底蓦地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顽童观戏,又似垂暮老者,笑看蜉蝣挣扎,似嗔非嗔,似讽非讽。
他一时竟难解其意。
一丝幽微涟漪悄然划过心头,他指间力道骤然一松。
*
郁芍恍恍惚惚堕入一片五色迷离的幻海,竟不知身在何处。视野渐渐褪成无垠的灰白,最后连边缘的那点轮廓也消失殆尽了,只一片虚无。
轰——
毫无预兆地,一股滚烫的洪流猛地炸开,如决堤江河,骤然灌入四肢百骸,无数尖啸刺入脑海,被蛮力揉作一锅滚粥,暴戾地绞作一团,震得她颅中嗡鸣,天地倒悬!
浊气狠狠剐过喉咙,直冲肺管,混着一股子辛辣血气!
她弓下腰,咳得浑身乱颤。
霍骁冷睨着狼狈的少年,心底没来由地拱起几分躁意。
郁芍浑身脱力,她瘫坐于地,大口贪婪地吞咽着空气。
这番死里逃生非令她心安,反是更惧面前这阎罗入骨了:此人行事癫狂,心思莫测,恰似那手持勾魂笔、一念断人生死的索命无常。
她偷眼觑去,见那厮仍自煞气森森,直直剐人肌骨,心知他疑虑未消,而适才那番不惧生死的戏码切不可太过,眼下却正是陈情诉说之时。
她唯恐再生误会,慌不迭地辨白起来,“小的是被那阉人掳来的,他日日折磨于我,我拼了性命方得脱身,如今他仍不肯罢休,正四下搜拿我,您若不信,遣人一探便知真假!自逃出那人魔爪后,我便在营中昼伏夜出。昨日实是饿得狠了,才偷入伙房寻些吃食,不料竟被那混账盯上,往后种种您都晓得了。”
霍枭见她急得指天画地,言语杂乱无章,神色却不似作伪,心下已信了七八分。他早觉这少年不似行伍中人,原疑心是细作,谁曾想...
竟是那阉人豢养的娈童。
他素来鄙薄以色事人之辈,但眼前这小子虽深陷泥淖,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不屈的铮然,倒比那些甘为犬马之徒强出不知凡几。
心头骤然一轻。
方才还芥蒂在胸,此刻那盘踞在心头的烦闷涣然冰释,心下也通明了起来。他不由拧紧了眉头,这情绪来得蹊跷,散得也莫名。
只是方才...
为何鬼使神差地对这小子网开一面了?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觉不妥,立刻被他强行摁下。
郁芍见霍枭默然不语,心中忐忑更甚,这活阎王杀人前连点征兆都没有,真真比那修罗恶鬼还骇人。
唯恐他杀心复起,她强忍着喉咙不适,继续剖白道:“今夜那祸事,小的当真不知情。本想趁乱逃出军营,哪知那边竟撕杀起来。小的瘦骨嶙峋,大风一刮就倒,跟那豆芽菜似的,借我十个胆也不敢乱来!”
她一口气噼里啪啦倒个不停,险些岔了气。
烛火荜拨,帐中一时寂然。
郁芍见这杀神半晌无言,只拿一双幽深难测的眸子静静觑定自己,心中不由沸水般翻腾个不休,也不知对方信也未信,下一刻是否会骤然发难,直取她性命。
正自惶惑间,却听男人开口了,问的却是件全不相干的闲事,“那阉人此番离京...”
“走的是哪条道?”
郁芍怔了一瞬,旋即心头大喜,他既出此问,而非追究前情,可见是无意深究了。
此问绝非闲笔,河东道与河北道虽同指凉州,内中应暗藏玄机,然而书中并未提及。
她不敢怠慢,当即神色一肃,定下心神从头仔细回想这一程,她被李莲芝那风月魔头一路拘于轿中,纵是解手亦不曾踏出半步,即便如此,途中仍听得几句零星的话语。
她慎重答道,“应是河东道,那贼子在焦作和晋城二处,很是停了几日...”
霍枭闻言心下已明了。
李莲芝此番受汪敬差遣而来,汪敬早就察得沈乾石心存反意,故那阉人此行的真正用意乃是窥探凉州军虚实。
河东道艰险,多行于山岭,分明更为迂回,李莲芝若当真急于探查沈乾石异动,必取河北道方是正理。
如此舍近求远,意图应在沿途焦作、晋城、涠洲三大重镇,这三镇皆屯有重兵,且守将犹在观望,尚未投诚。
他若能说动那三地守将,届时沈乾石纵有十八万雄师,面对这三道雄关天堑,亦难免头疼,却也不知他说动了几人?
正思量间,忽有一人掀帘入内,赵季快步近前,来到霍枭身侧,附耳低语数句,霍枭闻言眉峰微动,目光往郁芍身上淡淡一扫。
郁芍一瞧那厮颜色,心念电转,当下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将上前死死抱住他大腿,涕泪交加地哭求起来,“将军!若那阉人问起小的踪迹,求您大发慈悲,千万替我遮掩一二!小的宁愿立时死了,也不愿再受那煎熬!”
少年一副撒泼打滚之态,边哭边从指缝偷觑,鼻涕眼泪混做一团,竟糊了霍枭一身。
见此光景,赵季不由得瞠目结舌,他在霍枭麾下侍奉十余载,将军一身雷霆之威,何人敢如此放肆?真教他看得心惊胆战。
霍枭也着实惊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