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乾石脸色一沉。
待要喝令左右将其擒获,然那阉奴已近在眼前,只得强按怒火,重整颜色,心知不可因一芥子而误了大局。
他城府极深,怒涛乍起即平。左右不过一小卒,既知对方身份,还怕飞上了天去?待打发了这阉货,再着人细细搜拿,何愁此子不得?
恁地思量,沈乾石遂专心与李莲芝周旋,此处暂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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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芍险些被李莲芝逮个正着,惊得心头一通扑腾,也不知那阉人方才瞧见她没?
她心中几番思量,把牙一咬,决意还是回武经库,经此一遭,她如何还敢再瞎晃荡?
方才那厮险些擒住她,必会遣人四处罗网搜寻,眼下这营中是断不能再随意露脸了,唯有那杀神常去的武经库还算得上安全。
“且猫到夜半再行事。”
她一路隐迹藏形,终是拖着虚颤颤的腿脚回了阁楼。
阁内昏蒙蒙似夜,阒然无息,她提心吊胆地跨入,忽觉周遭似有异样,竖着耳细听了半晌,确认了无人才略放宽心。
那失了舌头的吕皋必正卧床疗伤,数日内断不敢再来。
她朝着卧眠的老地方行去,眼下四肢绵软,又饥肠辘辘,只想小憩须臾,待得夜深人静,再去灶间碰碰运气。
脚步刚动,猛地一低浑嗓音自黑影中迸出,那声音不疾不徐,似古钟嗡鸣,霎时撕破了满室的死寂。
“你倒会拣时辰。”
郁芍浑身一僵。
她侧首一觑,一片漆黑中,但见那人正峙立架前,身形料峭苍劲,与满室的幽暗自沉一体,但周身那迫人的威势,竟比昨日更为逼人了。
她心头剧震,都入夜了,这阎王怎的还杵在这儿?
霍枭自漆黑中缓缓抬眼,将郁芍从头到脚刮过一遍。
郁芍被他盯得遍体生寒,这厮动辄取命,那日未杀了吕皋,多半是不想脏了手。这般狠人若放在当代,妥妥制造连环凶案的法外狂徒。
本都打算抽身了,偏又撞上这活阎罗!她干笑两声,喉咙直发紧,“您、您还在啊?”
霍枭未掀眼皮,喉间滚出一声冷冷的“嗯?”
虽只一字,偏偏那声气凝练沉厚,就这般稳稳地推将过去,恰似一堵巍然城墙徐徐压近,带着无可动摇的千钧之势。
她心头一凛,立时敛了眸光,再不敢抬眼乱觑,身形显得愈发恭敬,“是小的扰了您清静,我这就滚。”
说罢急忙退去,只盼着快些离开。
“等等。”
这一声沉沉的,似一阵阴风,直钻入她骨头缝里去。
她猝然僵立,心头一沉,哆哆嗦嗦地回转身。
“军爷...还有何吩咐?”
霍枭默立未言,目光落至少年低垂的眉目上:长睫如翼,簌簌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
端的乖巧。
可他总觉得不大对劲。
这小子身上隐隐透着股违和,譬如言语中时而称“我”,时而又道“小的”,不伦不类;又譬如那双眼珠子,活泛得过了头,好似藏了千百心窍,可等他定睛去瞧,又水蒙蒙的,好似只剩满眼的惊惶了。
种种情状...
都给人一种诡异之感。
此处阁楼地处偏隅,因存放兵书杂记而设,自打当年沈乾石为附庸风雅命人建好后,除了定期洒扫的老兵,几乎无人踏足:军汉们闲暇时更爱在校场角力,谁耐烦来这满是灰尘的书纸堆里打转?
昨儿正午他已在此处撞见过这小子一回,可偏偏暮时巡营归来,竟又在这儿碰上了。
一次或为偶然,那两次呢?
他凝眸望去。
少年生着一张白净精致的脸,边戍风沙粗砺,旁人皆是黧面皴肤,偏他肌理细嫩得过分,竟似能掐出水来。
那双眼,眸子极黑,似浸在潭里的两丸墨玉,抬眼时眸光水润润的,总似带着股怯意,与营卒的凶悍全然两样。
不对劲...
他向来相信自己直觉。
“你哪个营的?”
郁芍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盯着,好似刮骨的钢锥,恍若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
一时惶遽下,几乎没经思考,她脱口便答道,“回禀军爷,小的是辎重营的新兵。”
此话一出,她暗叫不妙,还不如直说是那阉人逃奴,这身份虽不体面,却无需遮掩。可鬼使神差地,她编了个谎。
多年之后,每每念及此刻,郁芍都不免扼腕,想来正是从这桩多嘴的谎言起,命运的丝线才将她与眼前这阎王缠作了一堆,解不开,更斩不断。
霍枭目光掠过对方那带着七分弱气的身形,辎重营?这风吹就倒的小身板儿,上阵杀敌无异于送死,的确只堪在后方做些搬运粮草的杂务。
可心头那股违和非但没散,反似水下的暗湍,冷不丁地,又涌了一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