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槐回宫时,雪已停了。
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清扫堆积在两侧,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映着初升的朝阳。他走得不快不慢,呼吸间白气袅袅,面色如常,心里却反复咀嚼着温瓷交代的五个字。
“昭涟之,提防。”
昭涟之是谁,他自然知道。城防军左指挥使,正三品武官,掌京城九门防卫,是实打实的要害之职。这样的人物若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但温家小姐如何得知?又为何要通过他向皇帝传话?这话该不该传,怎么传?
陆槐入宫十二年,从洒扫小太监爬到李德全徒弟的位置,靠的就是审时度势。温瓷此女不简单,上次墨耕斋火灾送名单,这次慈安寺又递口信,看似偶然,却桩桩件件都切中朝局要害。她是真的洞察先机,还是背后有人指点?
他走到养心殿外,正遇穆景辞从殿内出来。
穆景辞面色凝重,见着陆槐,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打量什么。
“陆公公从慈安寺回来了?”穆景辞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槐躬身行礼:“穆侍卫。刚回来,正要向陛下复命。”
“温小姐在寺中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温小姐虔诚礼佛,为百姓祈福,倒比在府中还显精神些。”陆槐滴水不漏地回话。
穆景辞点点头,没再多问,错身走了。
陆槐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这才转身入了养心殿。
殿内炭火融融,驱散了身上寒意。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傅清雪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低声说着什么。
“陛下,奴婢回来了。”陆槐跪下叩首。
皇帝抬起头:“起来吧。温瓷在慈安寺如何?”
“回陛下,温小姐一切安好,寺中住持已安排妥当。温小姐还让奴婢带句话给陛下。”陆槐起身,垂眸立在一旁。
皇帝放下朱笔:“什么话?”
陆槐抬眼看了看傅清雪,又看了看皇帝,这才缓缓道:“温小姐说,昭涟之,提防。”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傅清雪捏着名单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皇帝脸上的神色由疑惑转为凝重,最后沉了下去。
“她可还说了别的?”皇帝问。
“没有,就这五个字。温小姐说,只能在陛下面前说。”
皇帝沉默良久,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几分冷意:“昭涟之...朕记得,他是厉王当年在兵部时的旧部。”
傅清雪接口:“昭涟之是建武二十年的武进士,当年厉王任兵部侍郎,曾提携过他。后来厉王就藩,昭涟之在各地卫所辗转,三年前才调任京城城防军。”
“城防军左指挥使,掌九门防卫...”皇帝缓缓重复,“若他有异心,厉王的人马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宫城。”
傅清雪道:“陛下,名单上并无昭涟之的名字。”
“所以才可怕。”皇帝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朕这位兄弟,心思缜密至此。名单半真半假,真正要保的人一个不写,反将不相干的人塞进来混淆视听。若不是温瓷提醒,朕还真想不到昭涟之头上。”
陆槐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这些朝堂秘事本不该他一个内侍知晓,但此刻皇帝与傅清雪当着他的面谈论,显然已不将他当外人——或者说,不介意他知道。
“陆槐。”皇帝忽然转身看向他,“你觉得温瓷如何?”
陆槐心头一紧,躬身道:“温小姐聪慧敏锐,心系社稷,实为女中英杰。”
“她如何知道昭涟之有异?”皇帝盯着他:“据朕所知,温尚书从不与武将来往,温瓷一个闺阁女子,更不可能认识昭涟之。”
“这...奴婢不知。”陆槐实话实说,“温小姐只让奴婢传话,并未解释缘由。”
傅清雪突然开口:“或许,她只是做了一个梦。”
皇帝和陆槐同时看向他。
傅清雪神色平静:“民间常有托梦之说,或许温小姐在慈安寺礼佛时,得了什么启示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荒唐,皇帝却若有所思。半晌,他摆摆手:“罢了,无论如何,这话朕记下了。傅卿,城防军那边,你派人盯着。昭涟之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臣遵旨。”
“陆槐,你且退下吧。慈安寺那边,继续照应着。”
“是。”
陆槐躬身退出养心殿,走出殿门时,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头看向宫墙之上的天空,灰蒙蒙的,似又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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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寺厢房内,温瓷正对着佛经发呆。
昨夜她将口信交给陆槐后,便再难入眠。昭涟之这个人,她前世在刑场见过——不是作为囚犯,而是作为监斩官。
那时平宁侯府谋逆案发,昭涟之奉旨监斩,她跪在刑台上,抬头看见高台之上那个穿着绯红官袍、面目冷峻的武将。
后来傅清雪掌权,彻查此案,才知昭涟之早就与厉王勾结,故意放五王兵马入城。
此事牵连甚广,昭涟之最终被凌迟处死,家眷流放三千里。
可这些,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
门外传来敲门声,明心的声音响起:“温小姐,该用午斋了。”
温瓷回过神:“进来吧。”
明心端着斋饭进来,四菜一汤,虽都是素食,却做得精致。她将饭菜摆在桌上,轻声道:“小姐,方才陆公公派人送来两床新被褥,说是寺里的被子单薄,怕小姐夜里冷。”
温瓷看了一眼叠放在榻上的锦被,点了点头。
“陆公公对小姐真是上心。”明心似是随口说了一句。
温瓷抬眼看她:“明心,你在宫中多久了?”
明心一怔,答道:“奴婢入宫五年了,原在尚服局当差,去年才调到御前。”
“陆公公在御前很得势?”
“这...”明心迟疑了一下:“李总管年事已高,许多事都交给陆公公办。陛下对陆公公也颇为信任。”
温瓷不再问,低头用饭。
斋饭刚用了一半,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明心出去查看,不多时慌慌张张跑回来:“小姐,不好了,寺里来了好多官兵!”
温瓷手中的筷子一顿。
她放下碗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
只见前庭里站着数十名身着甲胄的兵士,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正与住持说话。
“这是哪里的兵?”温瓷问。
明心摇头:“奴婢不知,看甲胄样式...好像是城防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