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墨色的天幕上连星子都躲进了云层。

城南老街尽头，那家名为“老不正经”的火锅店，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晃，散发出暧昧不明的暖光晕。

店里热气腾腾，红油锅底翻涌着咕嘟咕嘟的声响，麻辣鲜香的味道混着八角、桂皮的古老香料气息，霸道地钻进鼻腔。

翻滚的红油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将每张桌上的食材都染上诱人的色泽。

顾青瓷一袭素净长衫，衣角被夜风撩起，清瘦的身姿在喧闹的市井背景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冷冽。

她不喜欢这种人声鼎沸的场合，嘈杂的声响会让她的感官超负荷运转。

但今晚，她无法拒绝。她迈步走进火锅店，目光平静如山间清泉，扫过满店的喧嚣，没有丝毫波澜。

胡灵儿紧随其后，狐耳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鼻尖灵敏地抽动着，嗅着空气中浓郁的火锅香气，兴奋得尾巴都快从裙摆下冒出来了。

她对顾青瓷的决定几乎不带一丝犹豫，比起事务所那片狼藉的废墟，这顿未知的火锅大餐显然更具吸引力。

火锅店的面积不大，却摆满了十余张方桌，几乎每桌都高朋满座，人声鼎沸。

穿现代运动服的人类青年，操着一口夸张的方言，拍着桌子吹嘘自己在天眼直播打赏火箭的“壮举”；身披粗麻袍、头顶短角的妖族汉子，正低声交流着妖市里的灵草行情，指尖还沾着草药的青色汁液；甚至还有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妖族小娃娃，举着油碟追逐打闹，洒下一路的欢笑声。

各色口音与奇特音调混杂成一片，织就出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顾青瓷的目光扫过这些陌生的面孔，天生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她快速过滤着信息——这些人，都只是老街最普通的客人，眼底只有对美食的渴望，没有王家暗卫那种刻意隐藏的杀意。

她紧绷的肩线，微不可查地松弛了半分。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带着火球印记的信函，轻轻展开。信上没有标注具体位置，但顾青瓷的目光，却径直落在了靠窗的那张方桌上。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色旧道袍，袖口磨得发亮，头发凌乱得像是几天没梳，透着一股在外奔波的潦倒。

他的桌上，红油锅底翻滚得正烈，毛肚、鸭肠、黄喉已经堆满了半个桌面，旁边还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

他一边熟练地用漏勺涮着毛肚，一边自顾自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调子慵懒又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悠闲惬意，仿佛天塌下来都比不上锅里的毛肚烫得刚好。

顾青瓷的脚步顿住了。

那侧脸的轮廓，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胡灵儿也看清了那人，狐耳瞬间僵硬得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浑圆，几乎要当场跳起来。

她连忙捂住嘴，用气音压低了声音：“白、白月初的爸爸……是白裘恩！”

她的声音里满是震惊，生怕惊扰到那个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老道士。

顾青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出乎意料的关联。

她原以为，能写出那封带着傲来国印记信函的人，至少该是个神秘莫测的顶尖强者，或者是个气度不凡的世外高人，怎么也不该是眼前这个，浑身透着“抠门贪财”市井气息的老道士。

“是他。”

顾青瓷的声音波澜不惊，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疏离。

她迈步走向那张桌子，每一步都踩得沉稳，长衫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弱的风。

“白先生。”

她站在桌旁开口，语气平静，却像一块冰投入滚烫的红油锅底，让周围的喧嚣都仿佛静了一瞬。

白裘恩夹着毛肚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沾着几滴红油，泛着油光。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狡黠的笑意，像极了一只老狐狸。目光落在顾青瓷手中的信函上时，那笑意更深了几分，透着一股子了然。

“哟，小姑娘来了。”

白裘恩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郁的市井腔调，“不愧是顾家的小丫头，守时得很啊！”

“顾家？”

顾青瓷的清冷眸光骤然收紧，如同两道冰刃，直直地射向白裘恩。

那目光里带着警惕，带着不悦，还有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愠怒。

她不喜欢这种被别人随意扯上“家世”的感觉。

她的过去，一直像一张空白的画卷，除了那块伴生顽石，除了钟老匠模糊的叮嘱，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能够填补。

而白裘恩的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那扇她从未敢触碰的门。

白裘恩并没有直接回应顾青瓷的质问，反而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先坐下嘛，火锅得趁热吃才有味道。毛肚涮够七上八下，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刚涮好的毛肚捞起，红油顺着边缘滴落，在白瓷盘里晕开一小片红。

他熟练地夹起，放进顾青瓷面前的空盘中，动作自然得像是招待熟客。

顾青瓷的指尖微微一颤，心底的警惕又重了几分。

她本能地感到，这顿火锅，绝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那么简单。

胡灵儿则自觉地蹭到顾青瓷身边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红油淋漓的毛肚，悄悄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这毛肚看着就好吃……比咱们上次买的便宜货强多了！”

她试图用美食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却没发现，自己的狐尾已经忍不住从裙摆下探出来，轻轻扫着地面。

白裘恩没理会胡灵儿的小动作，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顾青瓷身上，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小姑娘，脾气挺冲啊。”他夹起一片鸭肠，慢悠悠地晃着，“不过，这倒也符合你们顾家的传统——骨子里的倔，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他再次提到了“顾家”，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故意试探顾青瓷的反应。

顾青瓷没有坐下，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冷冽如冰，没有丝毫退让。一股无形的壁垒，在她与白裘恩之间缓缓升起。

她讨厌被探究，讨厌这种不请自来的“家世”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