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一挥,紧接着便与蛊人的黑色长甲撞在一处。裴承槿手下发狠,想将这当作利器的指甲尽数砍掉。
事与愿违,刀刃竟然破不了五根黑甲。擦起的火光迸溅在裴承槿面前,刀尖已从黑甲下撤了出来。
蛊人却抓住了时机。他一爪接住了裴承槿手下的刀,另一爪直冲其心口而来。
裴承槿有所察觉,屈腿一击。
黑甲贴着裴承槿的下巴掠过,蛊人的手臂被击得上飞,而其下盘奇稳,竟丝毫未动。
两人距离太近,裴承槿飞起一脚狠踹在蛊人身上,借着向后的力退开距离。
几番攻击均未得手,蛊人浑身抖动,喉咙之下渐起怪声,似是恼怒非常。
黑色筋脉像是复生的蠕虫,涌动在蛊人的五官之间。交错的部分藏于皮下,起伏不停,又从皮肉之中奋力地突了出来。
这颗诡异的秃头端在脖子上,在颤动中几乎要掉了下去。
很快,一切都停止了。
蛊人以更快的速度猛然冲来,他高举着长甲,左右开弓。裴承槿一刀难挡两掌,似是有些吃不消。
一味正面防守,非为良策。
裴承槿将挥舞而来长甲砍了回去,随后提刀弓身从其臂下滑过。
长刀在青石板上刮出一条深痕,裴承槿手中发力,回身一刀劈在了蛊人身上。
这一刀用了八分力气,反震给裴承槿的同样少不了。
他忍着手臂上震动不休的麻意,又一击打在了蛊人的腿窝处。
蛊人折了一只腿,只能单膝跪在原处。
破烂衣服向四周绽开,露出了隐藏其下的盘曲黑筋。再凝神细看,经脉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悄然流动。
形势危急,裴承槿本欲按先前方法将蛊人斩首。然而,未等长刀逼近蛊人的脖子,这颗秃头便诡异地转过了大半。
那一张脸上纵横的黑脉被挤在一处,虬结之处越来越大,越来越鼓,似乎有黑血要突破阻碍,喷射而出。
蛊人的头已经完全转在了他的背后,漆黑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在裴承槿的脸上。
长刀划开蛊人的脖子,却不过只绽开了深色的皮肉。黑脉之中的黑水粘稠无比,顺着刀口缓慢下流。
只见蛊人翻折手臂就向着自己抓来,裴承槿迅速后撤。
眼前景象,诡异二字不足以形容。
蛊人后仰着身体,而他的光头则是倒着贴地而垂。一对手臂反向撑在地面之上,全身骨骼随之发出阵阵异响。
“咔——咔!”
“此乃恶鬼!天要亡我皇都!”
躲在店中的男人惶恐不安,嘴中念念有词。
周遭所有人像是被这番话吓住了,他们瞪大了眼睛看向这个男人,却见他像是疯了一般从店中冲了出去。
一只布老虎滚下了石阶。
垂髫小儿跨过泥泞蹦跳着向前跑,正追着那沾了血的彩色布老虎。
男人爆发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他迈着大步跃了出去,狠狠踩在了泥泞之上。
四溅的脏泥挂了他满身。
蛊人向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转过半边脑袋,不停交替更换的四肢载着这诡异的身体冲向了男人。
男人将他的孩子奋力推了出去。
“求邪神老爷放过小民!求邪神老爷放过小民!”
男人挡在原处,双膝跪地,几乎要将自己的额头磕破。鲜血与泥土混在了一处,在他的皮肉之上刻下深深的印记。
“呵!呵!”
这番虔诚的祷告引来了邪神的驾临,蛊人抽搐着脑袋看向这个男人。
男人依旧在磕头:“放过小民!放过小民!”
沈博容冲上前去抱起小孩,将其塞进了随后赶来的伽莲歌怀中。
伽莲歌拉住了还想要追出去的沈博容,轻轻摇头。
他此时出去,不仅拉不回这个男人,更是会成为裴承槿的累赘。
裴承槿正欲提刀追上前去,余光之中的蛊人却猛然动了。
根本来不及说出下一个字,只能看见那具贴地而行的身体快速一动。
“噗——”
一颗散着热气的心脏从男人的前胸之中被掏了出来,流淌不止的鲜血从黑甲上坠下,在缓慢地做着最后的搏动。
“咳!呵——额!”
邪神的信徒怒目圆睁,口中再囤不下翻涌的血。
蛊人遂了心愿,五指将鲜活的心脏紧握。那张难辨的脸上,似乎微微裂开了嘴。
男人的尸身一震,是蛊人将爪抽出。失去了支撑的身体,像是飘零的落叶坠落在地。
血色很快将他包围,做了一处鲜红的坟。
不再搏动的心脏被高高举起,血珠砸在了蛊人的黑瞳上。他就以诡异的后仰姿势,将心脏放在了自己的嘴上。
“邪神!邪神!”
目睹这一切的百姓浑身发软,再也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地。
“今日便是要死在此处了!”
“我的老母!我的老母还在家中等我!”
人言纷乱,沈博容却说不出半句宽慰之言。
整个心脏都被塞进了这张涛天巨口,红血从嘴角一直流到后耳处,蛊人的喉咙处立刻鼓出一块。
不,与其说是鼓,倒不如说是长出了一块。
这块突出之处缓慢地消散,蛊人像是燃尽的烛火,萎在了原处。
裴承槿不知蛊人食下心脏后会变成何种样子,他已鏖战多时,此刻呼吸急促,脉搏加快。
不能再拖了。
烈风愈加凶猛,将裴承槿的脸刮得生疼。他的手抓在刀柄之上,手指的骨节又肿又红。
长刀将寒风劈开,刀尖锵鸣阵阵。然而,尚未等裴承槿逼近,便听这萎靡于地的尸身上传来异响。
“咯咯——咔——”
男人的尸身尚未干涸,鲜血只是流得缓慢了些。男人似乎变成了血红茧丝中冬眠的飞蛾。
蛊人嗅着,那颗颤动的头颅凑到了尸身之上,随即发出了窸窣的声响。一条丝丝的细线从他的口中垂下,坠落在了尸身胸口中。
未及片刻,蛊人从原地猛然炸起,手脚并用,交错而行,顷刻间便已奔至裴承槿身前。
裴承槿临时改了路径,跃上院墙,随后仗势从半空飞身而下,一刀捅在了蛊人脖颈之间,刀刃则死死卡入了砖缝。
蛊人脖子的坚硬程度远不及他的四肢及躯干,虽是最佳的弱点,但却无法真正死亡。
手中长刀已失,裴承槿踹起街边木凳,而后单手用力一劈。木凳翻飞半圈,随即生生被竖立在地的刀柄破开一孔,而后重重坠地。
蛊人卡在了木凳之下,接着愈发大力地挣扎起来。
这颗旋到身后的秃头面朝天空,紧紧顶着立在脖子上的刀。刀口处涌出的脓血在他的力气下一节一节地滴落,却像是分食尸体的千万小虫。
“裴公子!”
“裴兄!”
伽莲歌和沈博容一人举着一支火把,站在不远处高喊道:“用火烧!”
二人正欲凑近,却听得裴承槿呵道:“莫要过来!”
木凳根本困不住蛊人。
“扔!”
伽莲歌霎时明白了裴承槿的话,抡起手臂奋力将火把甩了出去。
燃烧的光亮在半空快速旋转,两支火把一高一低,一前一后。
裴承槿跃上木桌,足下发力。
火光将他渗出冷汗的脸照亮,他抓准时间,掌心狠劈,将火把击向了木凳之下的蛊人。
火焰借着木凳而燃,撩起的烈火瞬间涌出烫意,可火焰之中的蛊人依旧未死,整团火都随着他的挣扎而动。
“刀!”
身后传来声响,裴承槿余光瞥见有寒光闪过,是伽莲歌丢出的一把长刀。
刀尖破开火焰,斩碎了燃烧的木凳,与那柄竖直插在蛊人脖颈上的长刀堪堪擦过。
一颗燃烧着头颅滚了出去。
火焰没有颓势,愈演愈烈。所有古怪之处最终都葬身于这场火。
“裴兄,这是何人,竟诡异至此?”
不知过了多久,裴承槿才听见了沈博容的声音。对方瞪着眼睛看向燃烧殆尽的尸体,深感恍惚。
“此事说来话长。”裴承槿勉强牵起一个笑:“不知沈兄可否去一趟巡捕营,请提督官薛震带人前来。就说是再现西营街一事,并请薛震立刻上报皇帝。”
沈博容见裴承槿似是力竭,应道:“自然。此处还请裴兄先行照看,我去去便来。”
寒风吹来异香,是神休草的味道。
这股香气同灰烬的味道纠缠一处,竟生出了古怪的滋味。
伽莲歌眉头紧锁,她远远见着裴承槿似乎对沈博容说了些什么,随后沈博容便离开了。
不远处那名被掏心而死的男人早没了声息,她走至男人的尸身边,附身细细打量起来。
胸前破开的大洞周遭模糊一片,血和肉破碎着挤在一处。
浑身遍生黑色经脉,爪利甲长,食人心脏?
正思考着,伽莲歌却发现有什么异物在尸身的皮肉之下游动,等她想要再看仔细些,这具已死的尸体却倒抽了一口气,猛地抬起了上半身。
她惊得后退,尸体却伸着手向她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