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阁之中有炭火燃烧,暖气烘烤而出,驱赶了随身的冷意。
“沈兄。”裴承槿拱手行礼,面上挂着的笑容一如既往。
“今日沈某略备薄宴,多谢公主和裴兄赏脸光临。”
沈博容为二人各斟了一杯茶。
茶水冒着热气,白雾上泛,坠在杯底的零星茶梗悠悠打着圈。
裴承槿垂眸看着,直至它们最终沉了下去。
“沈兄竟然选在了归鹤楼,着实出乎意料。想必,是要破费一番了。不知沈兄的俸禄可否抵得了饭钱?”
裴承槿将话中添上了几分打趣的口吻,实则是想打探今日沈博容设宴是否另有所图。
沈博容听出了话外意,他将目光在裴承槿脸上转了几圈,翘起了眼角。
“裴兄真会说笑。今日设宴是为公主践行,怎能连饭钱都付不起?再者,裴兄对在下有知遇之恩,理应致谢。”
向皇帝推荐沈博容不过是裴承槿的权宜之举。满朝上下,要想找到一个同太后一党毫无瓜葛的有识之士,并不容易。而沈博容,恰恰是最佳人选。
颍州沈氏,向来不喜依附于朝中势力。
接纳扶余进贡一事是皇帝点头应下的,但却因两国旧事,朝臣多有不满。
如若使节一职落入对方手中,这场联盟恐怕不会平静。
扶余素有良驹。司岱舟能同意两国订立盟约,友好往来,十有八九是打了战马的主意。裴承槿能想到这点,太后一党更不会想不到。
裴承槿迎上沈博容的目光,却并没有从对方的眼睛中发现端倪。
沈博容难道没有想到?
“沈员外郎博涉经史,精研文笔。使臣一职,不过囊中之物。”裴承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杯底沉落的茶梗再度搅了起来。
“今日酒筵难道不是我的践行宴?两位说得有来有回,把我这个主角儿放在何处?”
伽莲歌笑着开了口,还没等另外两人有所反应,她便接上了自己的话:“扶余同天晟有千里之隔,而两国素有误会。承蒙沈公子一路护送,伽莲歌感激万分。”
“此乃沈某分内之事,公主何须言谢。”沈博容见伽莲歌行了扶余礼数,连忙起身。
“公主远赴异国,为扶余百姓谋得福祉,可敬可佩。”裴承槿也站起身来,插了一句。
“此番来到天晟,虽为国事,却得以结交二位,荣幸之至。”伽莲歌高举茶杯,又道:“以茶代酒,我敬二位一杯。”
伽莲歌将话说得洒脱利落,神色之中还带了几分阔达不羁,自有域外儿女的一番豪情。
别筵过后,三人未做商量,只是随着心意行到了街市之上。
寒风遮不住人间烟火,热闹之处满是交错的身影。
伽莲歌走在裴承槿和沈博容之前,正挨着小摊看了过去。
“裴兄,沈某一直心有疑问,不知可否得解?”沈博容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裴承槿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了伽莲歌面前的傩面摊子上。
傩面由粗绳串起,风吹时轻晃,横添了几分诡异。
“员外郎客气,不妨直言。”
果然,沈博容问起了扶余进贡一事。
“陛下同太后素有嫌隙,满朝无人不知。此次进贡一事为陛下主张,而这使节一职,也是由裴厂督推荐。”
沈博容侧过脸,话音之中掺了些难以捉摸的笑意:“如今,裴厂督算是站了陛下一边吗?也想将我拉入阵营?”
沈博容问得直接,可裴承槿并不打算遂了他的意。
“沈员外郎此言差矣。”裴承槿同样笑了起来,他迎上沈博容的眼睛,而对方眼中的笑意在渐渐消散。
“我等为天晟臣子,一言一行皆为朝廷。既然都是为了天晟,如何来阵营一说?”
对于裴承槿的举荐,沈博容本来心存感激。他不过是礼部小小员外郎,即便身为颍州沈氏之后,却仍困于一隅,空有经纶而壮志难酬。
百官对裴承槿畏恨交加,口中大部分是贬低之语。
自沈博容奉旨担任使臣一职后,他对裴承槿却有改观。若裴承槿真如他人所言,以谄媚之姿谋得如今的权势地位,又怎会精准选了自己出任使臣。
裴承槿此人,分明对满朝文武了若指掌。
沈博容盯着裴承槿弯起的眸子,却没看出什么其他的情绪。对方的一番回应,同样是滴水不漏。
“看看!这个怎么样?”
伽莲歌选了一个最中意的傩面戴上,回过头展示给身后的二人看。
“宽脸长耳,慈眉善目,是个温和的神衹。”
裴承槿走至伽莲歌身前,看向她露出的眼睛。
眼尾向上勾起,藏在面具之下的人似乎笑了起来。
“扶余没有这些,倒是新鲜。”
“那便买了,留作念想吧。”
裴承槿将碎银放在了店家的小摊上,随口道:“这个面具,买下了。”
“姑娘真有眼光!这副面具虽然价钱贵了些,但却是以香樟木所雕,后敷彩上漆,庄典又不失华丽!”
店家妙语连珠,对着裴承槿又是一番夸赞:“公子面若冠玉,出手也是大方!”
笼中灯火摇曳,洒落的暖光栽入清亮月色,只余下部分落在二人眉眼之上。
伽莲歌瞧着裴承槿,心中波澜阵阵。
既而前行,三人漫无目的,又各怀心思,最终不知行到了何处的街市。
沈博容跟在最后。
这使臣一职,在他看来更像是皇帝抛出的橄榄枝。朝中文官多以谷氏大臣为首,这点他是知道的。因此,沈博容也能猜出皇帝是起了拉拢的心思。
不知何处传来了细微的挪动声,裴承槿下意识驻足原地。
见裴承槿突然止步,其余二人也不明所以地停了下来。
街市之上,还有来往的三两客人闲逛着,其足下声音却与这细微之声大不相同。
声音又响了一瞬,随即迅速消失。接踵而来的劲风掀动一切,几乎是咆哮着窜到了三人面前。
裴承槿眯起双眼,见伽莲歌站在两步开外,忙顶风上前。
“公主!此地有异!需从速离开!”
未等风歇,便有杀手飞速靠近。
倒霉的小摊被他踩了个细碎,拔地而起的还有摊主的怒骂声。
“哪个杂种毁了我的摊子!”
杀手挥舞长刀,劈头砍下。
方才还悠闲的行人惊叫连连,人们四散开来。
裴承槿顾不得许多,拽着伽莲歌和沈博容迅速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