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岱舟的目光长久地在裴承槿的脸上打着圈子，他在心中忍不住猜想，难道裴承槿当真没见到伽莲歌？
司岱舟还在看着裴承槿，正见他扫下眼睫，随后又抬起了眼睛。眸中流转的光采被遮盖一瞬，又很快对上了他。
一种难耐的燥意压｜在心头，呼吸更是放缓了不少，司岱舟试探着缩短了二人的距离。
“陛下。”裴承槿突然开了口，嘴角牵起了笑：“有人来了。”
“黑甲卫中郎将汤洪毅——恳请面圣！”
宋沛那一高一低此起彼伏的调子惊起在殿门之外，司岱舟轻攒眉头，眼神在裴承槿挂着笑意的唇上狠狠刮了一遍。
很是可惜。
殿门一开，外界的凉风迅速奔走入殿。与此同时，金甲之声遥遥传来。
汤洪毅面色严肃，足下生风。
“黑甲卫中郎将汤洪毅！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
司岱舟站在御案之前，见汤洪毅神色难看，应是知道了毕岚因罪下狱之事。
“陛下！敢问大将军所犯何事？为何刑部来了人便直接将大将军押走了？”
汤洪毅单刀直入，开口的嗓门粗犷洪亮，声音在文华殿中震出了回响。
如此莽夫？
裴承槿用余光轻瞥对方一眼，光从面上看，却是一个比毕岚要年轻些的将领。
司岱舟出言安慰道：“汤将军稍安勿躁，刑部不过例行询问，毕岚不会有事。”
“卑职做了探听！皆言是因冬狩一事，毕将军犯了失察之罪！”
汤洪毅丝毫不听皇帝的宽慰，兀自说了起来。
“不知这失察之罪又是何处来的托辞！毕将军丹心贯日，忠诚可嘉！如何有失察一说！”
汤洪毅对毕岚百般维护，一张风吹日晒的脸上满是愤愤之情。
“汤将军乃黑甲卫中郎将，怎可肆意咆哮御前？”
司岱舟将汤洪毅未吐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眸中已染上了些不满。
汤洪毅一口气憋在了喉咙里，他瞪着眼睛看看皇帝，又转过头看了看一边站着的裴承槿。
“卑职有罪！请陛下恕罪！”
言罢，汤洪毅双膝跪地，拱手道：“还请陛下为毕将军洗刷冤屈！”
“这又是何意？”司岱舟托起汤洪毅手臂，“毕岚并无过错，朕自会为其脱罪。”
“卑职多谢陛下！”汤洪毅直着脑袋重新站了起来，“陛下，如今毕将军入狱，黑甲卫中一切事宜又当如何处置？”
裴承槿发觉自己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抬眼看去，却听司岱舟开口道：
“毕岚身陷囹圄，可黑甲卫不能无人主事。中郎将在黑甲卫中颇有威望，可暂代毕岚之责。”
听闻此言，汤洪毅双手抱拳，一对黑眉拧在一处。
“卑职谨遵圣命！”
裴承槿盯着汤洪毅略显瘦削的一张脸，那一对过分粗大的黑眉倒像是挂上去的。
肿胀的双眼紧挨着粗眉，而汤洪毅已将一双眼中的神色遮了下去，只留下宽大的鼻头抽｜动两下。
“裴厂督。”
“裴厂督？”
司岱舟唤了两遍，却还没见裴承槿有所反应，便移步到了对方面前。
察觉视线被遮挡，裴承槿方若大梦初醒。
“怎么了？”司岱舟又问道。
殿中已没了汤洪毅的身影，裴承槿长眉微动，却并不能抓到这股异样之感的来源。
“陛下，卫将军应是已将岐山所闻呈报于上了？”
司岱舟不知裴承槿为何突然提起了这件事，却还是作了回应。
“自然。”
停顿片刻，他真心称赞道：“你的见解，确实独特。我已经吩咐卫思淼按此思路加以排查，应该不日便有反馈。”
“陛下。”裴承槿看向司岱舟，语气中满是严肃：“探查蛊人一事，需得加快进程了。”
“此言何意？”司岱舟追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只是推测罢了。先前陛下来我府上，却遭遇了刺客。那刺客直奔裴府，只能是来杀我的。”裴承槿眨了下长睫，“虽然我平素得罪了不少大臣，可还没见哪个臣子有如此虎胆，敢在皇都之中派遣刺客暗杀朝廷官员。”
司岱舟抓上裴承槿的小臂，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专门针对你和毕岚？”
“不，不对……”司岱舟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弹劾毕岚的是宰良骥，乃太后之人，太后为何会派人刺杀于你？”
“难道是太后发觉你早已背叛了她？”
攥在小臂上的力气重了几分，裴承槿垂下眼，向后拽了拽自己的手臂。
“尚不明朗。”
裴承槿没撤走自己的手臂，反而让司岱舟再度靠近不少。
“你对太后还需多加提防。”
司岱舟将话说得肯定，裴承槿却只是笑笑。
日头渐沉，文华殿中已添了灯火，
司岱舟陷在奏折之中，不觉时间流逝。
裴承槿将岐山一事又理了一遍。
从大理寺少卿之死到山洞之中被特意留下的蛊人，再到贼人追至迦关镇火烧证据，种种都证明幕后贼人对于有关蛊人之事了若指掌。
此番皇帝在冬狩上遇刺，本就是隐秘之事，知晓的只能是随行黑甲卫。
随后，裴承槿遭遇刺杀，而毕岚被弹劾入狱。
两件事相隔不久，却暗中自成联系，更像是对刺杀皇帝不成的报复。
裴承槿隔着殿窗向外望了望天色，此刻已是近乎酉时末了。
殿门启了一条缝隙，宋沛从缝隙之中塞进了他略微发福的身体。
宋沛端着金盘，盘上不知是什么，远远便能嗅到一阵清香。
“裴厂督，扶余大公主托老奴捎个口信，她此时正等在宫门之外。”
宋沛只在裴承槿面前停了几晌，话音落下，他便迈开步子，朝着皇帝走了过去。
裴承槿还没来得及问出是哪个宫门。
“陛下。”宋沛半弯着身体，拖长了声音：“政务繁杂，陛下先歇息歇息吧。”
司岱舟转着僵硬的脖子，抬头便见裴承槿还站在原处。
“裴厂督，今日事毕，明日再来吧。”
宋沛接过皇帝递来的奏章，将批阅完的归置在一处。
“奴才告退。”裴承槿颔首作辞，退出了文华殿。
司岱舟搅了搅黄釉瓷碗中泛着热气的雪霞羹，恍然想起方才好像听见宋沛对裴承槿说了什么。
“宋公公，方才你对裴厂督说了什么？”
“陛下，是扶余大公主托老奴告诉裴厂督 ，说是她正在宫外等着。”
司岱舟猛然抬起了头。
“扶余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