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最不该做的,就是在病重之时将大事托付于你!”
刀刃相擦,火光迸溅。
裴承槿见陆庄劈下一刀,手下骤然用劲,从下至上将对方的佩刀打了出去。
陆庄握着刀,刀身震颤不止。他最厌恶的,还有裴承槿不似自成的一身武功。
陆庄是在裴乐贤任东厂厂公时做了千户,只不过,这个千户也是受了裴乐贤的提拔。
裴乐贤欣赏其忠勇威猛,便将其从普通侍卫破格提拔为锦衣卫。提拔之恩,让陆庄视裴乐贤为义父。
随后,裴乐贤收裴承槿为义子。陆庄打探过裴承槿当日舍身相救的情景,他断定,此人必有所图谋。
陆庄向裴乐贤直言,此人断不可任用并留在身边。可裴乐贤非但没听,还将之收为义子。
陆庄万分气愤,只认为是裴承槿出言蛊惑,便提刀闯入其院,意图逼问他的真实目的。
奈何,却中了裴承槿的计谋。
裴承槿贯会端着两面三刀的架子,表面不敌,还受了皮肉伤,而后又再裴乐贤面前告了自己一状。
二人的梁子自此算是结下了。
“裴厂督!陆千户!二位!二位别打了!”
掌班莫滨高喊着冲进了大堂:“再打就要将这东厂拆光了!”
“陆千户,近日抓到的倭国细作还没有审完呐!这人再不审,怕是活不了几天啦!”
莫滨躬身道:“此人狡诈,还需陆千户定夺呐!”
陆庄狠剜裴承槿一眼,甩袖离开了大堂。
莫滨悄悄松了一口气,又扬起笑脸转身道:“裴厂督。”
裴承槿对他这个极善打圆场的下属很是友善,他同样扬起笑脸:“莫掌班,这么晚还在宫里。”
“最近公务堆积,便拖延了些时间。”
莫滨悄悄打量着裴承槿的神色,见其前番还是冷若冰霜恨不得一刀捅穿了陆庄的样子,此刻却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悠闲表情。
果然陆庄还是鲁莽了些,只能做些打杀的粗活。
莫滨这么想着,又轻声问道:“不知是厂公此番前来,是陛下有吩咐,还是太后有吩咐?”
倒是个精明之人。
裴承槿语气和缓:“都不是,只是近些日子过于繁忙,疏忽了东厂的事情,便想着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裴厂督请随我来!听记和坐记都整理好了,全部照着日子,放在了此处。”
莫滨领着裴承槿进了偏房,偏房内是密集摆放的架格,档案卷宗分层堆放于此。
屋中无人气,更显阴冷。
莫滨从把边的位置上抱出一摞,裴承槿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记录。
听记,是东厂派遣番子前往各衙门旁听官员公务所记。而坐记,则是番子在皇城内外秘密设立的据点,根据线人或民间言论所写。
这听记中一如既往少不了大臣们的唇枪舌战,裴承槿快速扫了下去。
“都察院是怎么回事?”
莫滨暗中窥了窥裴承槿的脸色,无果,只能硬着头皮道:“都察院与刑部、大理寺组成三法司,本应共同审理重大案件……可……”
“可什么?”
“可先前大理寺少卿毙命于都城之外,且死因诡异,都察院主张共查此案,可大理寺那边不同意。于是,左都御史便说要在陛下面前告大理寺不察之罪……”
“你可知左都御史是谁的学生?”
裴承槿点到即止,见莫滨心领神会地不再接话,语气柔和道:“宫中之事,最为莫测。切莫学了陆千户的莽撞。往后,各衙门的听记中若有违寻常之事,当立即告知于我。”
莫滨垂首:“记下了。”
“另外。”裴承槿又翻完了一册,将记录堆回了莫滨的怀里。
“皇都之中新来了有南州口音的人,可是属实?”
“属实。据番子回报,是这几日的事情。不过这几人自入了皇都后,便隐于客栈不出。”莫滨拢了拢身前的记录,问道:“不知可要派人看着?”
“看着吧,切忌暴露。”
“那……”莫滨将眼皮撩起一半,有些犹豫:“不知……陆千户……”
“陆千户见着我火气才大,看来我要么避着点他,要么少来这东厂了。”
裴承槿已翻完了近日的记录,他提起嘴角:“陆千户要出了这个门还行跋扈作风,莫掌班可要替我拦着些。”
“厂督说笑!说笑!为您二人分忧,乃莫滨分内之事!”
莫滨装傻充愣地嘿嘿一笑,俨然是个两头都不得罪的圆滑人精。
司岱舟沐浴更衣后,兴奋至无法入睡,只好闷头批改奏章至寅初时分。
烛光彻夜不息,滑落的烛泪凝结于烛台边缘,最后垒出了一座小山。
一双眼珠睁得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司岱舟将朱笔搁置在砚台边缘,稍稍喘了口气。
多日以来,各部大臣呈上来的奏章有一大半都在说建造堤坝兴修水利之事。
拍马屁的,对着皇帝一番歌功颂德。
唱反调的,通篇都在高谈阔论。讲征调民夫会耽误农时,以至农田荒废,来年将颗粒无收。
或是举前朝大兴土木之反例,力陈弊害。
更甚者,称近期异象不止,应为上天警示,不易动土。
这些持着反对意见的大臣,不在朝会上激烈辩论,反当缩头乌龟,而后又在即将动工之时百般推辞。
司岱舟就算是猜,也能猜到他们是统一得了太后的令,非要阻挠。
一众大臣不在当日朝会上驳了他的皇命,一为保全皇帝面子,二为等待太后指令。
呼出的气将身体中的热意泻出,司岱舟有些疲倦地半阖眼睛。
心思一旦从面前的奏章上飘走,便不可避免地飘向了裴承槿。
司岱舟想起今夜所为,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翻涌上脸。他用双手捂住了脸,吸气声也被压在了手掌之间。
他缓了一会儿,咚咚直跳的心脏复归原位,目光终于重新回到了面前的奏章之上。
左都御史,宰良骥。
司岱舟凝神,翻开了这本奏章。
白烛即将燃烧殆尽,灯芯失去了支撑,火焰倒伏,黑烟在空中旋出了婉转的细线。
黑墨笔迹在摇曳的光亮中时隐时现,司岱舟不眨一下眼睛,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份奏章。
朱笔被他攥在手里攥出了弯曲的痕迹,而手背因骤然加大的力气暴起突出的青筋。司岱舟绷着颌角,嘴唇也被抿成直线。
“嘭!”
奏章被他远远摔了出去,纸张断裂,发出了脆声。
摊在地面的奏章半开着,依稀可见其中几个字:大将军毕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