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槿不知这是哪里来的鬼话,皇帝又是用什么脑子想出来的。他甚至连五官都没压住,面上显出了三分凝滞七分无言的表情来。
司岱舟并未读懂他的复杂表情,反而追问道:“扶余大公主也算是尊贵之人,若向你抛出橄榄枝,你当如何?”
裴承槿的五官又皱紧了些:“陛下多虑了。”
裴承槿一番肺腑之言,反而在司岱舟的耳中化作了逃避之语。
他有些愤愤地凑近了裴承槿的脸,咬牙说道:“你曾说过,可等进贡一事结束后,我再作回应。你断不可做了背信之人!”
“……”
什么背信之人?
裴承槿万分不解,可司岱舟已凑至眼前,他只得答应道:“自然。”
得到承诺,司岱舟终于停了这莫名其妙的追问。
裴承槿暗自松气,心里又给皇帝冠上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名号。
天色渐暗,宫中已满是宴席氛围。
皇宫既明殿中,烛火通明。大殿尽头的金龙宝座璀璨生辉,御座之下则是按品级而设的席位。
此次夜宴,不仅恭请扶余使臣,更是天晟群臣之盛宴。
光禄寺早已拟定出席人选。皇亲、勋贵、百官都在宫门等候多时。待时辰到,宫门开,便按次序入了宫。
伽莲歌亦在其列。
礼部侍郎和沈博容在她身侧,跟得她浑身不适。
天晟皇宫,确比我扶余壮伟。奈何扶余地处偏僻,又蒙前任昏君作祟,致使生机寥寥,百废待兴。
可叹!可叹!想我扶余,也定可为域外强国,震慑一方!
伽莲歌虽暗自将天晟同扶余比较,可心中升起的,却是壮志豪情。
既明殿外,御林军陈列左右,身披甲胄。兵士执旌旗,旌旗自半空翻飞不停。
硕大的功铭鼎彝正立于既明殿殿外,其上篆刻的,是天晟开国经文。
鼎彝中缭起青烟袅袅,青烟腾空之后,正与翻飞旌旗纠缠不休。
天光暗淡,西斜的橙色被吞入地下,世间迈入了夜的轮回。
既明殿中亮若白昼。
群臣已来了不少,殿下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百官着文禽武兽补子朝服,这朝服各有颜色,正像是一块巨大色盘,铺满了整座大殿。
钟鼓四起,雅乐之音恢弘大气,庄严肃穆。
司岱舟乘舆而来,迈进了朱红大殿。
百官再拜:“恭迎陛下!”
两尊金龙跃丹陛,盘龙尾,伏至两侧。
其龙须飞扬,麟角锋利,栩栩如生。
丹陛之上有琉璃屏风,屏风以莲纹为饰,竟显七彩光辉。
裴承槿跟在司岱舟身后,他远远一瞧,在御座东侧见到了为太后专设的宝座。
太后宝座,垂珠帘幕,其后则为六曲金纹孔雀屏风。
金光明灭,奢华无比。
果真,太后紧随皇帝而至。
二人虽暗中较量,可当着外国使臣的面,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司岱舟从御座上起身相迎,做了个样子:“母后,请。”
太后颔首,随后向司岱舟和裴承槿扫去一眼。
这眼神表面和蔼平静,却暗含深意。
凭借多年经验,裴承槿猜测太后那边应是有了什么新的动静。
伽莲歌被礼官引入大殿,大殿两侧满是天晟官员,众人的目光宛若长钉一样扎在了她身上。
天晟同扶余两国,在多年前便有积怨,伽莲歌是清楚的。
可眼下扶余根基不稳,急需盟友。
她只身率侍卫而来,便做了最坏的打算。
及地长裙如同绽放的火莲,伽莲歌面色沉稳,步子稳当。
她行至尽头,欠身行礼:“天晟天子!我伽莲歌,为扶余国大公主,谨表扶余皇室,赞颂天晟天子之圣明,愿天晟物阜民丰,绵延万世!”
“此为国书!”
伽莲歌将国书高举过头顶,垂下眼帘。
侍奉太监快走两步,接过将扶余国书,转呈皇帝。
司岱舟一目十行,而后扬声道:“今逢扶余使节远赴都城,诚心之至,愿同尔邦共享盛世太平!”
“扶余公主一路辛劳,今日夜宴,正为接风洗尘!还请落座!”
话音未落,侍奉太监迈下殿陛,恭敬道:“扶余公主,请。”
“天佑天晟!朕承昊天大德,蒙祖宗鸿庥!值此吉日嘉时,当与诸卿共乐!”
司岱舟向殿下太监点头示意,随后便听赞礼官高喊道:“进酒——”
琼浆滑入金樽,激扬起透明的细珠迸溅于外,还没等震荡停息,金樽便被高高举了起来。
司岱舟高举酒樽,仰头而饮。
百官皆相继站起,共饮此杯。
“进馔——”
数十名太监排列成队,手捧食盒,将菜肴端了进来。
各式佳肴先在司岱舟面前尽数摆齐,随后则传到了太后面前。
伽莲歌坐在殿中靠前几位。她左右一瞧,身侧的天晟臣子已开始推杯换盏。
再往上一看,正见站在天晟皇帝身后的是早上那名男子。
他一身绯红官服,身姿修长挺拔。
一对墨色长眉飞入鬓角,一颗鲜艳红痣欲滴不落,相得益彰。
倒是个适合穿红色的男子。
伽莲歌又看了一阵,忍不住猜想。
难道是皇帝的侍卫?
裴承槿一如既往地选了个不易察觉的位置,他转动眼珠,目光悄然滑过百官的脸。
群臣依品级而坐,各色官袍攒在了一起,加之每人都戴上了官帽,遥遥一看,只能看见他们被灯火熏黄了的脸。
菜肴奢华,舞乐不绝。
身着霓裳羽衣的宫廷舞姬长袖翻飞,体态轻盈而柔软,一颦一笑,一舞一动,恍若仙女下凡。
酒液划出弧线,而后稳稳落入杯中。只见宫女收回了凝脂般的纤手,臂弯处垂下的披帛却悄悄晃动了一下。
群臣互相敬酒,能说的客套之语不过几句,可他们一张脸上的表情却各有各的特色。
处高位者,自然端得是高深莫测的假样。而居低位者,则需恭维逢迎,再将马屁拍到人家的心坎上。
裴承槿看得多了,远远一望,连他们的对话内容都能猜出大半。
伽莲歌顺着裴承槿的视线,也在殿中所有人的脸上看了一圈。看完回头,却被裴承槿抓了个正着。
伽莲歌并非深居闺阁的女子,她的母王能够登上王位,正有她暗中的助力。
在你死我活的皇室争斗中,看人脸色的本领必不可少。
这名侍卫,虽遥遥隐于皇帝身后,眸中却藏着对殿下众臣的漠然神色。
漠然之中,又能看出几分厌恶。
下品侍卫也会对当朝官员行如此脸色吗?
伽莲歌起了好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