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用自己的命换了裴乐贤的命,却也值得。
他穿上了暖衣,吃上了热饭。
可接踵而至的,是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的惊险。
他担心性别暴露,担心裴乐贤会有所察觉。
焦虑、紧张,已经成了常态。况且亡家之痛,噬骨锥心。
他的身体似乎将这复杂情绪刻进血肉。自此,裴承槿的癸水周期,变得格外长,几乎是两到三月,才有一次。
他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裴承槿若来癸水,其色不仅远远深于普通女子,且量少,而腹痛不止。
此种腹痛,更像以刺刀搅拌于其中,长久难停,一次更强于一次。
裴承槿习武多年,大小疼痛皆可忍受。这腹痛,自然也忍了下去。
裴承槿将此视为报仇雪恨的记号。
冷汗自额头坠落,不消片刻,便被寒天冻成了一颗晶莹。
裴承槿攥着缰绳的手指开始发颤,他想,此刻自己的面色定是难看极了。
马背上颠簸的身体不住蜷缩,裴承槿有些费力地吐出一口热气。
这回城之路太长,凌迟之感已将全身每一寸血肉都走了一遍,裴承槿仅凭意志撑在了马上。
“驾——驾!”
雪路人迹罕至,骅马疾驰一路。马蹄之下,飞尘与细雪齐舞。
马儿惊起的骤风将城门路人吓退几步,裴承槿却无暇顾及,径直入了城门。
此时,东西街市已歇了生意,熙攘的人潮淡去不少,马匹行得顺利。
裴九在府中听闻马蹄声自远处渐起,赶忙放下手中物件,迎了出去。
裴九远远见着裴承槿高坐于马上,面色铁青。
“厂公?这是出了何事?”
裴承槿撑着一口气挨到了裴府,他死忍腹痛翻身下马,手指颤抖不停。
“厂公?”裴九见裴承槿不作回答,便继续追问道:“可是有事发生?”
“无事,只是在外吃坏了东西,有些腹痛。”裴承槿神色装得极好,但面上却苍白一片。
“厂公若是喜欢什么菜肴,可专请厨子来府上任职,还需戒了这贪嘴的毛病!”
照理说,裴九是不该说这番话的。只是自他伴裴承槿身侧,这因贪嘴而腹痛之事,却已发生好几次了。
每次均是在外吃了什么,不知是不干净,还是不合胃,裴承槿总得疼上几天。
“知晓了。”裴承槿将缰绳递给裴九:“给马喂点草吧。”
“是。”裴九见裴承槿似乎是要回屋,便开口道:“最近天寒,屋中炭火已备,应不会太冷。”
“有心了。”
裴承槿颔首,藏在身后的手紧攥于衣袖,难忍的颤抖被他压制几分,而掌心已掐出了淡红的痕迹。
屋中确实暖和。炭火不知烧了多久,暖风逸散,又在开门后溜出不少。
猩红木炭在火中迸溅开裂纹,细微之声不绝于耳。
裴承槿唤仆人端来热水,而后锁紧了屋门。
浊衣坠于火中,火焰霎时往高窜了不少。摇摆不定间,为裴承槿低垂的眉眼轻洒些金黄。
热水将裴承槿的手指烫红。可仅皮肉发烫,而手骨却还是冰冷僵硬。
小腹沉重,却又似掏空之感。
紧随这种掏空之感来临的,便是一浪高过一浪的钻心疼痛。疼痛窜行百骸,几乎要将裴承槿撕碎。
裴承槿将癸水所用之布带、棉花重新藏于书匮的暗格中。
堆积书册放回了原本的位置,裴承槿有些痛苦地将手撑在了桌案边缘。
屋中虽生着炭火,裴承槿却发觉自己浑身冰冷,这暖意似乎根本靠近不了身体。
他坐在木椅上,却有些忍受不住这近乎噬骨的痛苦。
只见裴承槿半窝着腰,将一只手死死抵住书案。他的指尖连带着手指骨节,都因大力而泛出白色。
“呼……呼……”
费力的呼吸声在耳边放大,裴承槿忍得身体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这股肆意窜行的刺痛终于鸣金收兵。
裴承槿松了手上的力气,靠在臂弯上微微阖上了眼。
“裴厂督,真是这么说的?”
司岱舟放了手中的奏章,抬眼看向卫思淼。
“是。此推测,正是裴厂督所言。按照他的说法,需将岐山同耕田相连而视,借此划定探查范围。”
卫思淼拱手:“陛下若是下令,末将当即刻去办!”
司岱舟未作回应,反而问道:“裴承槿说是怎么了?”
“今日天寒,一路骑行风大雪大。裴厂督许是受凉,染了风寒。”
司岱舟真是厌恶自己的样子。
裴承槿将话说得明白,拒绝之言更是干脆。他现在却还要想着裴承槿,牵挂着他。
“朕知道了,就按其所言,照此范围,加以排查。”
卫思淼抱拳领命,浩浩荡荡地出了殿。
烛光在几行字上来回跳跃,司岱舟心绪繁杂,再难移目至下一页。
他放弃了挣扎,搁置朱笔,缓缓吐出胸口浊气。
可心中仍然嘈杂。
“厂公!厂公!”
裴九的声音遥遥传来,其中似乎掺着万分急切。
裴承槿阖上的眼睛蓦然睁开,长眉紧蹙。
“何事?”
“厂公!”声音似乎贴近了屋门,只听裴九沉声道:“陛下来了!”
裴承槿心道不好,可仔细想来,近几日所行并无纰漏之处。
裴承槿忙披上外衣,见炭火中浊衣已烧尽,又将全屋扫视了一遍。
一切皆如往日,平凡至极。
裴承槿迈出屋门,屋中暖意顷刻逃散。
府中小院枯树下,正站着一个背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