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可以了。”
皇帝话音一出,对峙官员皆甩袖闭嘴,顺便剜了对方一眼。
“收成差,百姓过冬则无所依仗。口无食,居无寝,将生鸡鸣狗盗之徒。”
“即日起,朕决意搁置皇家园林的工事进度,将人力、物力,尽数投入堤坝运河之建造。”
“并,引南地江河湖海之水入运河,自南北上,可保北地庄稼收成。”
“倘若事成,功在当代,泽披千秋。”
司岱舟一眼扫去,群臣五颜六色的面皮尽收眼中。
皇帝心意已决,一众大臣怎敢置喙。
面面相觑后,只剩心照不宣的服从。
“陛下圣明!”
今日,裴承槿同样没有来御前侍奉。
想来,也是自己允许的。伤势痊愈之前,不必入宫。
司岱舟走在青砖小路上,身后远远跟着宋沛。
冬日的深宫,更是多了一层萧瑟之意。
司岱舟见着孤立于砖红瓦墙的鸟雀,在墙头蹦蹦跳跳,不知在等候什么,或是在寻找什么。
很快,枯枝在烈风中颤抖,幅度越大,而摇摆不停,窸窣之声将停驻的雀儿吓得惊飞。
雀儿飞出了宫墙,司岱舟的心思也飞出了宫墙。
若是不说,他该怎么压下激荡不止的心潮,怎么停下无法遏制的旖念。
若是说了,裴承槿又如何看他,作何回应,还是干脆大骂他一声,无耻混账。
不……
他是皇帝,裴承槿如何会骂他。
像裴承槿这般生着玲珑心思的人,会给自己真心吗?还是会做表面功夫,只为哄得皇帝开心?
那还不如骂他。
烈风愈加凶猛,将司岱舟一身龙袍吹得猎猎作响。翻飞的衣袖恰如司岱舟的此时心思,杂乱不堪,异动难休。
胸口处传来的痒意噬骨揪心,司岱舟已在原地站了许久,终是下了决心。
他要去见裴承槿。
司岱舟换上了宋黛的面容。
逃避也好,欺骗也好,只是他唯一可行的方法。
奏折被他晾在了文华殿,司岱舟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出了宫。
街市之上,繁华依旧。
司岱舟并未知会任何人,但也察觉到藏烨及另两名暗卫跟了上来。
也无妨。
于人潮中穿行,司岱舟仿佛真成了芸芸众生的一员。
若说上次是同裴承槿一起,远观了世情百态,这次则是置身其中。
眼前的热闹真真切切。拉着母亲的孩子,拉着丈夫的妻子,相约而行的姊妹。欢乐祥和之中,是流淌的温情。
商铺林立,街道上人头攒动。
面皮通红的货郎高举着挂帐,粗糙手指上生着裂痕。
挂帐上绑着多层十字形支架,货物琳琅,叮当作响。只见货郎身姿灵巧,穿梭自如,正开了嗓子,沿街叫卖。
耳边蓦然传来叫卖声,随即是飞扬的红绳,拂过司岱舟的耳廓。
耳尖被轻轻一扫,迅速起了一层颜色。
司岱舟不适地侧了侧脸,正好瞧见了街边的一家铺子。
裴承槿背上伤口好了大半。偷得几日闲暇,倒是让身心愉悦不少。
裴九寻到的木盒,虽然提供了些许线索,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重重迷雾。
相府金匙,怎么查,从何处查,通过谁来查,裴承槿并未想好。
“厂公!”
裴九的声音自门后响起,裴承槿收了懒散的坐姿。
“何事?”
“府外有一女子,自称宋黛,说是来寻厂公。”
宋黛?
裴承槿抬起眼眸,羽睫卷曲,藏住了眸底悄然闪过的暗光。
见裴承槿大步走来,司岱舟将翻腾的心思掩好,换了声音。
“裴公子。”
眼前这人却是宋黛,只不过今日瞧着,对方好似有些不对劲。
“宋姑娘怎么今日来了裴某这儿,可是贼人追到了姑娘院中?”
岐山上的种种,好像已经过去良久。司岱舟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公子多虑了。”
司岱舟迅速编了理由:“近几日,我有事出了皇都。方才回来,从阿兄口中得知,裴公子日日为我们送来吃食。自是感激不尽,特来登门谢过。”
裴承槿从仆人口中得知,那宋家阿兄说自己妹妹不在皇都,几日后才回。
倒是能够对上。
然裴承槿疑心未消。
“不知姑娘去了何处?在下并无他意,只是贼人尚未落网,又不知去处,恐会找上姑娘,还是小心为上。”
说罢,裴承槿紧盯对方的面上表情。
司岱舟看得出裴承槿的试探之意,一张假面上神色自若。
“不瞒公子。家父多年前离家,始终未得音讯。前几日,有熟人说是在别的地方发现了踪迹,故而追去。”
司岱舟大气不喘,面色不改,话尾还致歉道:“若是让公子忧心,实属我的不是。”
裴承槿听着,熄了追问的念头。
众人皆有秘密。若是这秘密不干旁人的事,开口问了,不过横添烦恼。
宋黛及其阿兄虽有过人武艺,但若于自己无害,那便不用逼迫讯问。
倘若有害,应斩灭苗头。
裴承槿打算,先探个明白。
“姑娘若是来谢过的,那裴某便收下姑娘的谢意。”
司岱舟见裴承槿缓和了语气,脸上也多了些温和之色。
“多日不见,不知可否邀公子一同去街市上逛逛?”
司岱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将这话说出口的,只记得再有反应的时候,话音已经落了地。
余下的,就是震荡在自己耳边紧锣密鼓的心跳声。
“自然可以。”
司岱舟听见裴承槿的回答,微微愣神。
面前的裴承槿眉宇轻扬,玉姿皎皎。
那令人抓心挠肝的痒意,再次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