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岱舟从御帐的龙榻上惊醒,寝衣大开,胸膛起伏。
玄色绫罗纹如冰凌,质地轻盈,正顺着司岱舟躬起的身体,滑落一边。
垂直的凹陷线条随呼吸而动,肌肉纹理与皮下青|筋交织。
御帐之外,疏疏月影,犹如残雪。
真是疯魔了。
我真是疯魔了。
司岱舟这么想着。
裴承槿被皇帝下令,在府上好生调养。痊愈之前,无需入宫履职。
不必每天见到皇帝,裴承槿万分乐意,心情甚好。
鬼遗散见效很快,待他背上伤口好些,便在院中练起了剑。一柄霜华被他舞得虎虎生风,裴九则在一边大呼小叫。
“厂公!厂公新伤未愈!怎可随意舞刀弄剑!”
“厂公!厂公!不可动武啊!”
裴承槿置若罔闻。
一人欢喜,一人忧愁。
司岱舟本以为不见到裴承槿便会消了心思。而事实相反,他丛生的杂念就像脱缰野马,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断提醒自己,裴承槿是个男子,还是个太监。
他堂堂帝王,如何能对一名太监生了心思?
越是压抑,越是挂念。司岱舟见不到裴承槿,心绪难安。
他暗骂自己疯魔得彻底,可除了骂上两句,旁的,却是再做不到。
“陛下?”
毕岚不确定皇帝到底听没听见他刚才的话,面前的司岱舟紧皱眉头,始终一言未发。
“陛下!”
司岱舟似是大梦初醒,紧攥书卷的手指猛然一颤,随即被他迅速掩藏好。
“末将已将两具尸身暗中送入了刑部。请陛下放心,运送马车做了伪装,无人可知其中装了何物。”
毕岚一身甲胄,风尘仆仆。
这皇家冬狩一连持续数日,自两名蛊人惊现于猎场,司岱舟便吩咐毕岚对猎场中所有官员贵族严加监视。
“外面,可是一切如常?”
司岱舟端坐在龙椅宝座之上,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喉中声音还是将其出卖。
他自夜半惊醒,再不能眠,生生瞪眼瞪到天明。此时嗓音则像是被重物碾压,满是闷响。
“回陛下,猎场之中暂无可疑之处。末将已派人隐于各处,若有异动,当即刻来禀。”
毕岚听着皇帝声音,忧心他是否染了风寒,便出言关心道:“陛下昨夜可是在帐中吹了风?”
司岱舟像是被抓了包,他眉间一跳。
“何出此言?”
“陛下声音沉闷,应为风寒之症。”
毕岚五大三粗,好不容易蹦出来的细腻心思却正中了皇帝的下怀。
司岱舟自然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不过就是裴承槿的脸,裴承槿的手,和裴承槿的种种,在脑海中晃了半个夜晚。
“并无此事。”
皇帝语气生硬,毕岚就算再没眼力见,也没触霉头的觉悟。
毕岚双手抱拳,躬身道:“是末将多事了。”
“这两名蛊人能出现在猎场,定是有人故意所为。去查查,应有意外收获。”
毕岚还是头一遭听到这个称呼。他从军多年,战场之事知之甚多,而诡异之物却毫无头绪。
昨日交手,对方能在一众黑甲卫的围攻下不被武器所伤,加之外貌怪异,力大无穷,非常人所及。
“陛下,不知陛下口中的蛊人,当为何?”
“昨日,你见到的那两个人,观其样貌,也能猜出他们并非寻常刺客。”
帐中火盆星火迸溅,银炭无烟,帐中温暖,司岱舟的手指却僵硬而冰冷。
“此种怪人,已在皇都内外不同两地被发现了踪迹。而死于其手的,皆被掏出心脏,折磨致死。”
司岱舟语气平静,话中却暗含愤恨之意。
毕岚震惊道:“竟有这等祸事!皇都乃天子脚下,宵小甚是嚣张。陛下何不派我等,全城搜捕,将贼人拿下,以正国法!”
“朕知你意。但倘若大张旗鼓,蛊人之事势必引得百姓混乱。到时,若贼人趁机隐匿,恐怕再难抓其鼠尾。”
司岱舟双眼干涩,又觉头脑发重。
他歇了两口气,缓缓道:“昨日之事,还需知会所有黑甲卫,严加保密。走漏风声,当以军法|论处。”
“末将谨遵圣命!”
毕岚接了皇命,风风火火冲出了营帐。
司岱舟瞧着他虎背熊腰,一把撞开了帘帐。
朔风得了助力,再无顾忌,径自将司岱舟的面皮刮得生疼。
御案之上,一对景泰蓝烛台分置两侧。其身有海水龙凤纹色泽互映,而铜胎掐丝精美细腻,乃宫中佳品。
牛油蜡烛的豆大火苗在风中挣扎,烛泪洒落,光亮变换,阴影随之交替。
恰如司岱舟的此刻心绪。
他欢喜,欢喜的是他发觉自己心向往之的,是裴承槿这个人。
多日以来,苦思不解之处却是如此简单。
他对裴承槿确有谋算,只不过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想要裴承槿为己所用,而只是裴承槿。
与此同时,他生了忐忑之意。
裴承槿是男子,哪怕做了太监成了阉人,可也是男子。
他身为帝王,如何能迈出第一步,是要将裴承槿召至身前,直截了当,挑明心意吗?
不……
他要是拒绝了呢?
他要是迫于帝王威严屈从了呢?
那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还是自己隐忍不说,压下心意?
不……不行……
巨大的慌乱涌进心潮,司岱舟有些难受地攥紧了衣领。
他要裴承槿,不能压下,不能!
昨夜种种虚幻的旖|旎风光,在司岱舟脑海中翻腾不止。
无法控制的念头悄然疯长,他不要割舍,不要放下,不要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他要裴承槿真如梦中一样,与他依偎交颈,呼吸相缠。
他要亲手抚上,那颗肖想已久的红痣。
司岱舟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震动不休,他伸手,指尖停留在了烛台的风纹之上。
烛泪坠落,皮肤上传来痛感。
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