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视,稍稍垂首,而后各自落座。
裴承槿看得清楚,太后这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具之下,是无法遮掩的厌恶之情。
想来,太后认为,是司岱舟的母妃尔朱氏杀死了自己腹中的第二子。她又疑心,司岱舟为了争夺皇位,而暗中对先太子司禾煦下手。
忍辱负重多年,太后是否会为了两个皇子,将表面的平和彻底撕破?
裴承槿眼睑微动。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左右,参与围猎的贵族子弟则按预定阵型,围成了猎圈。
裴承槿将目光在众人面上转了一圈,人群三三两两,或是交谈,或是调笑,并无异样。
“端王殿下,不是最爱饮酒作诗,怎的也来围猎了?”
说话的正是定国公世子,薛懿宣。
少年不过刚刚及冠,脸上稚气未脱,说话也自带三分傲气。
端王司翰玥,为先皇第九子。先皇在时,已将司翰玥赐封为端王,授予王府,居于皇都。
司翰玥扫了一眼薛懿宣手边的长刀,悠然道:”此刀做工精美,刀身较长。想来,应该不是世子殿下的物件吧。”
薛懿宣并未听出端王话外的嘲讽之意。
“这可是父亲的宝刀!本世子特意叫人取来,就是为了在冬狩猎宴上,猎得猛兽!”
端王闻言,轻轻一笑,上翘的眼角细细长长。正与他眼中的讥讽,相得益彰。
“那世子殿下可得小心,别拔刀不慎,伤了自己。”
薛懿宣终于听懂这人的话外意,他拉下嘴角,厉声道:“本世子再如何,也是自幼马背长大!端王殿下,怕是早已在美人乡中,忘记了如何提刀吧!”
端王倒是不恼,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那,可等着世子殿下的好消息了。”
裴承槿见定国公世子面带忿忿,调转马头,移了几步。
他身边的男子,反而满脸微笑,好不惬意。
裴承槿定眼一看,这男子眉目俊朗,衣着亲王赤服,四爪龙纹盘曲身前。
是端王司翰玥。
司翰玥武艺不精,吟诗作画却是一把好手。整日最喜爱流连画舫酒肆,毫无半分皇家威严。
以上,是东厂安排在街市的眼线所得。
裴承槿见这端王并无其他围猎者的奕奕神采,反而随意得很,更像是来凑个热闹。
司岱舟何尝不知冬狩之日危机四伏。
近日在皇都中发生的种种,更似高悬于顶的利剑,只待时机,便可刺下。
司岱舟略微偏头,见裴承槿依着吩咐站在自己身后,正蹙眉屏息,不知看向何处。
再远远一瞧,是一□□头接耳的皇室宗亲。
姿态随意,毫无皇室风骨!
司岱舟不满地收回视线,耳边却传来宋沛的声音。
“陛下,已全部安排妥当,可进行礼射。”
裴承槿站在二人背后,看着宋沛得了司岱舟的皇命,向手下太监递去一个眼神。
礼乐四起,人声渐褪。
一只麋鹿被驱赶至观猎台正前方,正不安地跺着蹄子。
麋鹿性格温顺,可做仪兽。再说简单点,它不过是献于天地的一份祭品。
司岱舟从观猎台的宝座上起身,迈开大步向着台前的射位走去。
猎场之上,登时寂静无声。
裴承槿见状,单手按着腰间刀柄,追在了司岱舟身后。
“请——陛下——行狩!”
司射太监双手托起御用弓箭,声音拖得七上八下,抑扬顿挫。尾音堪堪落地,震出回响。
司岱舟颔首,接过礼弓。这礼弓的弓身华美,雕纹精细。全弓上下,写满了“皇权威仪”四字。
弓矢被猛然拉满,金饰流光溢彩。只见司岱舟上身挺拔,目光炯炯,却始终引而未发。
“嗖!”
一箭中的,麋鹿径直而倒,为大吉之兆。
与此同时,号角长鸣。侍卫迅速入场,将倒地的麋鹿搬上了祭台。
礼射完毕,狩猎开始。
禁军精锐甲胄厚重,头佩铁盔,手持长矛。矛端红缨御风而扬,声声呐喊震天动地。
包围圈迅速缩小,林中的野兽被尽数驱赶入圈。
王侯将相早已摩拳擦掌,此时正盯着司岱舟,只等他一声令下。
黑甲卫牵来好马,司岱舟一抓缰绳,飞身而上。
他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眼前是跃跃欲试的一众权贵。
“朕承袭天命,安邦利民。今日盛会,非为猎兽之获,好杀伐之功!当以仁心为本,泽披万世!”
“宗室弟子,王公贵族,皆天晟之股肱!昔我祖宗,以马背定天下。皇家冬狩,当修军武,验勇怯!”
“冬狩既始,射!”
说罢,司岱舟高举帝王佩剑。
“射!射!射!”
猎场前沿的贵族武将,皆振臂而呼,声势浩大。
“驾——”
司岱舟率先冲入猎场,裴承槿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霎时,猎场仿佛涌入了洪水巨兽。马蹄震震,大地颤动。
林中群鸟惊飞,树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