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公?”
裴九分不清状况,还以为是屋中寒冷。
“可是太冷了?我去为厂公端来一盆炭火!”
未等裴承槿开口,裴九已经跑出了屋子。
这种无法掌控的自己,不是裴承槿熟悉的自己。
他攥紧双手,任由指甲嵌入皮肉。
窜行的痛楚让他迅速清醒。良久后,他放下钥匙,打开了那封信。
信件之上,已有陈年痕迹,却仍未遮盖住那由金线绣成的凤穿牡丹纹样。
凤仪宫密谕
秋水居尔朱氏,谋害皇嗣,已失帝心。帝王念其国破家亡,茕茕孑立。遂褫夺封号,永锢冷宫。
然,尔朱氏以麝香渗入本宫寝衣,以至皇嗣化血。夺子之仇,蚀骨锥心。
今赐菱霜三钱,此物晶莹剔透,入寻常胭脂,无痕无迹。
尔借服侍之便,使其混入香脂。百日之后,毒入骨髓,咳血而亡。
太医院将作“疠风”之论。
永康十四年十月初六夜漏五更
这信笺以玄色暗纹绫为底,朱砂书写,加之凤穿牡丹的纹样,当为皇后所用。
况且字里行间,尽是对尔朱氏的憎恨之情。
先皇的后宫之事,裴承槿所知不多,但是这尔朱氏谋害皇嗣,还是有所耳闻。
当时,皇后所怀,是第二子。虽为第二子,却仍是嫡出的皇子。
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奈何皇后千防万防,还是没能发现自己寝衣之中的端倪,以至胎儿不保。
皇后落子,先皇震怒。一番搜查,却在尔朱氏的秋水居发现了麝香踪迹。
尔朱氏不过嫁入司姓皇室的异族公主,身处他乡,只能依仗虚无缥缈的帝王宠爱。
何况,尔朱氏的母国容川因内政分裂,家族衰落。早在她嫁入天晟后的几年,便消失于历史长河。
尔朱瑶,由和亲公主,成为了亡国公主。
尔朱氏的辩解,苍白无力。她在皇后的凤仪宫前跪了三天三夜,美人之眸,再无神采。
先皇虽疑心另有隐情,却并无实证。种种线索,皆指向尔朱氏。
最后,正如信中所言,尔朱氏被废妃位,永囚冷宫。年过半载,尔朱氏香消玉殒,病死深宫。
裴乐贤奉先皇皇命,将其葬于都城外荒山之上。
“厂公,炭火来了!”
裴九用手肘撑开屋门,冷风盘旋,卷起了裴承槿鬓边的黑发。
炭盆被放在距离裴承槿的不远处,盆内星火四溅。木炭之上,开裂出亮色的纹路。
裴九见裴承槿攥着信件,神情莫测。
“厂公已将信件读了?”
裴承槿颧骨下肌肉颤动,呼吸凝滞。
若是他不曾记错,这尔朱氏,便是司岱舟的母妃,尔朱瑶。
小小木盒,居然装着一柄相府金匙,和一封皇后密信。
一名哑巴宫女,卑贱如尘埃。又如何能够得到这两样东西,还费尽心机藏在了亲人的坟前。
背叛相府,拿到金匙,尚且可行。
但拿到皇后毒杀妃嫔的密信,远非宫女可为。
浑身血液骤然变冷,裴承槿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他猛然想到,这哑巴宫女得以出宫,正是受了太后的恩惠。
难道是宫女以此信内容要挟于太后,才得以出宫?
但这宫女费劲心思出宫,就只是为了将信和钥匙藏进坟前吗?
又是谁,将这封信交给了宫女呢?
裴承槿思索无果,抬头正见裴九盯着自己。
“怎么了?”他随口问道。
“厂公一直不说话,可是看出了些什么?”
裴九趁着裴承槿愣神的空档,又跑出去拿了个手炉回来。
“属下忧心厂公还会发冷,这是刚热起来的手炉。”
此时已至深冬,窗外风雪不止,屋内冷热交叠。热气远远不及冷风的架势,只能留下须臾暖意。
裴承槿接过手炉,热气儿自手心上窜,他垂眸轻声称赞道:“这次,你做的很好。能发现木盒,还是多亏了你。”
“属下定为厂公鞠躬尽瘁!”
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面上添了一层骄傲之感,裴九昂首挺胸,嘴角上扬。
裴承槿看着,却愈发觉得,岑玖这般少年郎,最是不该将人生坦途,葬送在莫测的深宫之中。
夜半,发颤的归鸟啼鸣哀转,声声凄厉。
裴承槿久久无眠,他摸上手边长剑。剑鞘之上,纹饰镂刻,皆匠心独运。
许是摸着这把长剑,裴承槿方觉混沌的元神重新收敛,脑中清明不少。
司岱舟虽为帝王,却同太后两两相抗。
想必,夺子之恨,太后也不曾相忘。加之大皇子司禾煦死因成谜,司岱舟反而坐收渔利。太后心中,怕是早已将新仇旧恨,算在一处。
宫女藏下的相府金匙,尚且不知用途。但她如此珍视,应有重要作用。
相府寒鳞草,相府金匙。
皇都怪人当街掏心,岐山怪人被人暗中烧毁。
以相府灭门为核心的谜团漩涡,早在不知不觉中,将人吞入腹中。
幕后大手搅弄风云,相府、太后,皆为囊中物。
棋局已布,七日之后,正是皇家冬狩。
天时地利,恐对方已占尽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