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见裴承槿似是气喘,俯在地上肩膀耸动,便软了语气,道:“裴厂督这是说的什么话?又为何一直跪着,先起身吧。”
“奴才叩谢娘娘!”
裴承槿单手撑地,想站直身子,双腿却猛然传来一种细密的疼痛,似是百针齐扎。
“哀家近日听闻,皇帝派御林军前往岐山,你可知是为了何事?”
看来,司岱舟在调兵之际已经设想到太后会有所察觉,方嘱托自己,以发现逆贼一事作答。
裴承槿半弯身子,恭顺道:“回太后的话。皇帝虽许奴才跟着,但凡遇大事,皆为密谈。不过,这几日,御林军大将军卫思淼确实来了文华殿。忆其样子,风尘仆仆,甲衣脏污,似乎还沾染了血腥之气。”
“奴才推测,应是抓了人,或者……杀了人……”
长甲嵌进掌心,原本端庄的坐姿也紧绷了不少。
只听太后低了声音,问:“何意?”
“奴才斗胆猜测……应当是皇帝在岐山发现了逆贼踪迹,故而派兵抓捕。”
太后显然不信,骇人目光在裴承槿身上走了一圈。
“娘娘可知几日前,都城内有逆贼在晚间当街杀了人?”
太后眉间松动,忽而又听裴承槿道。
“逆贼被处死,此事也被皇帝迅速瞒下。奴才想,二者当有所关联。”
其实,太后的确听闻,有逆贼当街杀人。
然,逆贼所图应为权力。当街杀人,却与目的背道而驰,反而招致祸端。
倘若,是皇帝察觉逆贼踪迹,贼人为保命逃于街道,并在逃亡中杀死一人。如此,便可说通了。
太后沉默片晌,裴承槿攻心的计策,已成功大半。
珠帘轻晃,玉石相撞,脆声之中响起太后温和的嗓音。
“裴厂督,可还记得你义父的遗愿?”
翻旧帐,在意料之中。
裴承槿迅速稽首道:“回太后!裴承槿万万不敢忘记义父遗愿!承蒙义父再造洪恩,方有今日之裴承槿。义父所愿,万死不辞!”
“好!”
太后从高椅上走下,伸出一手,将附伏于地的裴承槿托了起来。
“皇帝心思深沉,如今将你抬至高位,应另有谋算。伴君如伴虎,裴厂督还需小心行事。”
裴承槿见太后眸中尽是担忧,便也跟着摆出了一副感激的神色,道:“多谢太后指点!”
“还有一事。今日,裴厂督是混进太医之中才得以来了这慈宁宫,往后怕是更加不便。为不引皇帝猜忌,裴厂督可将要事以书信记录,交于天衣阁。就说,你拿来的信中记载着异邦最时兴的衣样,自会有人接手。”
“裴承槿谨遵懿旨,定不负慈恩!”
裴承槿垂首躬身,周身却有冷意游走。太后那不动声色的打量落在身上,却更像是爬过了粘稠的冷血动物。
纺琴送裴承槿出了殿门。门外一众太医早在寒风中缩紧了身子,又碍于礼节,不能将身子抖得太过。
寒风冲得猛烈,纺琴只好关上了殿门。
“娘娘,可要传马太医进来?”
太后一直思索着裴承稷的话,心中却愈发不安。
“去,给南城都督去信。问问他,皇都之中,还有岐山之上,这所谓逆贼可是他派来的?”
太后掐紧了手心,黛眉拧起。
“告诉他!哀家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他若是想被皇帝抓住尾巴,就放心大胆地干!”
纺琴听太后话中带了怒火,连忙出言安慰:“娘娘,何必动怒。都督知道分寸的。”
“再去给天衣坊打个招呼。若有信件,速送于宫中。”
听着这话,纺琴以为太后是信了裴承槿所言,便轻声问道:“娘娘,是信了裴大人吗?”
“呵。”太后冷笑一声,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纺琴。
“裴承槿,向来圆滑。信与不信,并不重要。哀家只需要他来做一只鹰犬,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从慈宁宫中脱身,裴承槿顺着来时小道,出了宫墙。
此时戌时将至,多数百姓早已归家。街道小铺也只剩下零星几人。店铺掌柜正忙前忙后,收拾摊子。
裴承槿站在一糕点铺子门口,见尚未关门,便扬声问道:“掌柜的,可还有今日的糕点?”
糕点铺掌柜从店内走了出来,袖口的衣服还在挽着,面粉蹭了半身。
“哎!客官!您来的晚了!现在只有些顶酥饼和糖薄脆,虽是剩下的,但这两种点心,味道香甜,很受欢迎呐!”
裴承槿不喜糕点,却想着宋黛应是喜欢。
“那便都给我包起来吧,有劳掌柜了。”
手中的油纸散着香味,裴承槿拎着纸绳,又进了几家店铺。
熟肉腌鱼、花生菱角,裴承槿一样买了些,迈开长腿便向宋黛的宅院处赶。
这几日,他忙着跟在皇帝身后,只是差人为宋黛送去了菜蔬和黍米。
想来,猎户之女,应在这一间狭小院子中呆得烦闷。
宅院已至,裴承槿伸手扣了扣兽鼻中的铜环。
院门开得飞快,却只开了一条小缝。
裴承槿从门缝之中见到一双男人的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戒备。
再向后看,屋内无灯,只余幽暗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