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槿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对方,见卫思淼那脸上冒出了细汗,便猜是岐山发现了什么要紧事。
“卫将军,朕不是让你看着岐山。”
司岱舟放下奏折,转手拿起了下一本。
“陛下!正是因为岐山一事,臣才来冒昧恳请陛下赐见!”
卫思淼瞪大了不大的一双眼睛,眉毛竖起:“陛下,岐山之上,确有发现!”
说着,他偏头看了一眼裴承槿,止住了话。
此种微小动作,意味明显。
裴承槿自然察觉,并未开口,只垂首沉默而立。
裴承槿已表明忠心,司岱舟虽信了八分,但若屏退,更失帝王风骨。
卫思淼见司岱舟摆了摆手,知晓皇帝并不介意裴承槿在场,便顺着说了下去。
“臣麾下,有一郎将。从军之前,居于山林,靠山吃山。故而,此人对树木丛林,原隰山丘,最为熟悉。”
“今日,此人乔装上山,照例巡视,却发现岐山之上有泥土松动的痕迹。”
司岱舟合上黄绫封套,奏折被拍在了书案上。
“泥土松动?何意?”
“回陛下,据此人所言,有人在岐山挖走了大片泥土,又寻来了别处的生土,填在了上面。
“岐山之土,颗粒粗,含石砾。这些重新覆盖在上的土,却是团粒状,是壤土,应为耕作土。”
说到此处,卫思淼眉头一松,眼睛也眨了几下。
“说是……啊!是说这岐山上之所以出现耕作土,只有可能是有人将土挖走后,为了掩盖,才找来别地的生土盖好填满,却忽略了土壤之别。”
卫思淼将郎将所言尽数托出,随即顿了两秒,仔细回忆有无缺漏。
“陛下派臣看守岐山,臣不敢有误,特此报于陛下!”
裴承槿虽像个石雕似的站着,话却没少听一句。
照着这郎将所言,岐山被人挖去了土,又欲盖弥彰地填了回去。同时,还留下一名嗜血怪人负责杀人灭口。
种种,均可说明岐山确为寒鳞草的种植之地。
只不过,始作俑者思虑周全,在追查到岐山前转移了证据。
藏于袖中的手指攥在一起,裴承槿不觉自己已咬紧了牙,下颌角微微鼓起。
“不知,裴厂督,你怎么看啊?”
司岱舟并未回了卫思淼的话,反而一句引到了裴承槿身上。
手心一松,裴承槿开口的声音中,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回陛下。奴才愚钝,虽猜不着这被人挖走的土有何特别之处,但想来,贼人费尽心思也要暗中运走,必是有所求。”
“运土非小事,需人力马力,不妨走访农户,调查可疑人选。也可寻找耕作土的原本归处,并于附近搜查。”
说罢,裴承槿欠身道:“此为拙见,还需陛下定夺。”
这一番话,正正说在了司岱舟的心头上。
固守岐山,非为良策。泥土线索虽然扑朔迷离,但不失为一条好路。
看来,裴承槿不仅待人接物左右逢源,办案做事也是抽丝剥茧。
“卫将军,裴厂督所言极是,需双管齐下。而岐山仍要派人监视,若有鬼鬼祟祟可疑之人,留下活口,带来审问。”
“此事,劳烦将军了。”
司岱舟话中尾音渐长,裴承槿也听出了几分隐约的疲惫。
卫思淼打躬作揖道:“末将定不辱命!”
做戏,便要做个全套。
裴承槿在皇帝用膳时离开了皇宫,经过皇都中最热闹的街市,还买了一包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
趁着付钱的空档,裴承槿状似无意,扫了一眼身后水泄不通的人群。
果然有人跟踪。
回府后,他换了穿着,沿小道靠近皇宫,并在无人之处掠过宫墙。一路避开宫女太监,翻进了太医院。
太医院中早已有人等候,见着他来,便递上了一件绯色盘领袍。
“裴大人,太后娘娘等候多时,请快些随我来。”
裴承槿倒是认得这人。
马含昱,此人乃太医院中德高望重之辈。医术渊博,技术精湛,善针药并重。
他来为太后诊治,确实合适。
裴承槿迅速套上衣袍,道:“马太医,有劳了。”
金乌已逝,弦月如弓。
裴承槿抄手垂眸,紧跟在一众太医之后。
宫中小路,色泽黛青。步子若是重上一些,便有金石之音不绝于耳。
众人安静非常,无人言语。蟾光之下,就只余了这种脆声。
“马太医。”
一名女子的声音将沉寂打破。
裴承槿抬眼一扫,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纺琴姑姑。
“姑姑好。”马含昱略一躬身,眼神向后一瞥,示意人已带到。
裴承槿见女子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心领神会。
他越过众人,走至纺琴身前,双臂于胸前合抱,道:“纺琴姑姑安。”
其余太医早被知会过,皆闷声垂首,不看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