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太后能信多少,全看裴承槿的花言巧语。
不过,信任与否并不重要,能将皇帝的信儿传在太后面前,才是首要目的。
裴承槿清楚司岱舟的盘算。于他而言,为谁办事并不重要,他只需要利用其手中权势,为自己所图披荆斩棘。
“陛下睿智明达,奴才叹服!”
裴承槿声音激昂,话含顿挫。
一股冷香缠绕于鼻尖,粗闻清冽酸涩,再嗅却有茶香回甘。
裴承槿心下疑惑,今日并未熏香,怎得这味道缭绕不绝。
殿内空旷,寒风穿行,面上却突然被呼了一阵热气。他轻轻抬眼,却见一张脸正挡在自己面前。
竟是司岱舟沉着气,打量得不动声色。
匆忙一瞥中,裴承槿见到司岱舟那双略微瞪大的眼睛。
眼中白仁大过黑色瞳孔,眼尾拉高,而压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深刻褶印。
“裴厂督说的漂亮话,真是能把死人说活啊。”
司岱舟的眼角提起笑意,一双眸子又变长了些。
裴承槿猜不透皇帝起起落落的心情,索性闭了嘴,不再接话。
“既然朕要重用裴厂督,那裴厂督今后可不能再做闲云野鹤了。每日,便来朕跟前,候着吧。”
幽幽冷香从鼻尖消散,司岱舟重新坐回了紫檀宝座上。从话中语气推断,他心情甚好。
裴承槿拱手而立,道:“奴才谨遵圣旨。”
皇帝既然要为太后演上一场好戏,这戏本子上,必然少不了自己的角儿。
倘若军械一事当真事关太后,那从中斡旋,也会得知寒鳞草的蛛丝马迹。
最次,常伴在皇帝身侧,则不愁岐山的后续线索。
进退,均有利可图。
低垂的眼帘缓慢撩起,裴承槿目含暗光,稍纵即逝。
宝座之上,司岱舟重新执起了狼毫,表面平静。
不远处,一对金鹤香薰状似鸣啼。白烟悠悠升起,却因闯入的风而方寸大乱。
司岱舟何尝不是,颠覆了想法,又乱了分寸。
绣眼鸟死在了金雕细琢的紫檀鸟笼中。
僵硬的鸟尸上羽毛蓬乱,鸟脖再无法支撑,只能松弛地垂了下来。或许是因这天气寒冷,才没生出了肮脏的蛆虫。
不过,这些都无人在意。
年轻男子从金饰华美的马车上跳下,步履飞快。身后数名仆从捧着琳琅物件,却只是远远跟着,不敢言语。
“爷?爷!”
侍卫从他身后急急追上,又挥手赶走了仆从。
男子随手扔下保暖的裘衣,长发微乱,便伸手理了理。
食指穿梭在乌黑长发之间,露出了根部的一颗细小黑痣。
“爷果然料事如神!岐山上去了人!但……”
侍卫的声音小了些,随后便起男子温润的声音。
“但什么?”
“但……蛊人未能得手,反被杀死了……不过!爷可放心!已经按照您先前吩咐的,将尸身处理掉了!丁点不剩!”
“之前便说过,此蛊需要身体健壮之人,你找来的那些流民,身残体弱,就算制成了,也是不堪大用的废物。”
男子轻轻撇了一眼侍卫,见他垂首敛眉,又道:“若成大事,细微之处,也不可放过。”
“更何况……”
说着,男子斜靠着,坐在了玫瑰椅上。
“更何况那些流民正被五城兵马指挥司的人盯着,此时动用,更需毁尸灭迹。还有,让你把神休草尽数带走,办好了?”
滚水热腾,雾气四散。茶香袅袅间,男子垂眸抚了抚盖碗。
“自然!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好了!后续的事情,属下也打点妥当,保准神休草安然无恙!”
话锋一转,侍卫沉下语气,道:“爷,这去了岐山还将蛊人杀死的,说来,您也识得。其中一人只是乡间野女,而另一人却是东厂厂公,裴承槿。”
白瓷茶碗发出清脆一声,男子将它连碗带盖一起砸在了木桌之上。
“确定?”
“东厂厂公裴承槿眉间有一红痣,且长相俊美,宫中之人悉数知晓,断然不会看错。”
“爷!”侍卫拱手道:“这裴承槿乃太后跟前红人,又在皇帝眼皮下,想必此时,皇帝也……”
“这种大事!现在才说!”
侍卫急忙下跪,惶恐道:“属下该死!”
“那裴承槿横竖不过一个卑贱奴才,却能坐上今天的位置。手段,见识,当为人上,还需提防。去,派人盯着他。皇帝那边,也给我盯好了。”
男子发完了脾气,又将身体靠了回去。
“过些时候,就到皇家冬狩的日子了。我要的蛊人,还需炼出最好的。不然,怎么能配得上九五至尊的帝王呢?”
说罢,男子轻轻一笑,尾音带颤。
烈风涌入室内,将紫檀鸟笼吹得不停作响。
男子抬眼一瞧,神色淡淡:“鸟儿都死了,还留着做甚。”
“该死的,早该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