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奴才看,裴厂督大可不必来陈情此事,横竖曹侍郎是不会多嘴的。”
宋沛见皇帝喝下一口,神色并无不悦,便接着道:“流民失踪一事并不算裴厂督的失职,何况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何不算,那曹康适贪婪至此,他还有所隐瞒。”司岱舟剜了一眼宋沛:“朕不想喝了。”
“陛下,是奴才失言!这羹汤的原料稀罕难得,却很是滋补。陛下——”
宋沛尚未说完,便听司岱舟发问道:“那裴承槿,如何值得你为他开脱?你说说,朕想听听原因。”
这后半句像是免罪金牌,宋沛思索两下,语速缓慢:“老奴在这深宫呆了几十年,披着人皮的鬼见得多,人心是黑的还是红的也能分辨一二。裴厂督虽与陛下并非同心,却是可用之人。能屈能伸,左右逢源,陛下可将之收为一把好刀。”
“能屈能伸,左右逢源?”
“正是。裴厂督并未直言曹侍郎的不是,陛下这不还是听了出来。想传达的消息已经传给了陛下,那这好听的托辞也同样重要。”
宋沛说完这番话,垂首道:“也是老奴妄议了,还望陛下恕罪。”
“好了,传曹康适,让他即刻入宫。”
文华殿正门外,天色将暗。远处群山之上只剩落日的余晖,橙红的颜色渐被苍黛所染,交织之处一暖一冷,浓淡参半,却浑然天成。
裴承槿已站在原地等候多时,那匆忙而出的侍卫应该快回了。
曹康适跟在侍卫之后,步履仓促,并不稳当的官帽随着他摇摆奔走的身躯左右直晃。
“曹侍郎。”裴承槿扬起笑容,躬身行了一礼。
曹康适本就喘不上气,看见裴承槿的笑脸堵在面前,脸部坠下的肉用力一抽。
“陛下急召侍郎,想来是有大事。”
裴承槿凑近曹康适,用着仅二人可闻的声音,一字一字道:“该说什么,曹侍郎定然知晓。”
此刻,落日的暖色尽被侵蚀,凛冽月光照亮了裴承槿的半张脸。他一双凤眼微微眯起,眼角多了些上翘的弧度。
“自然。”曹康适捏了把手心冷汗,正对上裴承槿的视线。压人的威胁之意隐在深色瞳孔中,眼睛却是笑着的。
裴九站在几步以外,他远远看着曹康适攥紧了手,微微前倾的身体绷紧成了一块铁板。
“曹侍郎,这皇宫之中,就连月色都耀目万分。裴某流连于此,真是不觉时间流逝啊。”裴承槿向后退了半步,口中尽是溢美之词。
“裴大人情操高雅,喜爱月色。奈何陛下急召,本官便先去了。”曹康适避开对方目光,垂首告辞。
夜幕之下的街市仍是热闹非凡,裴承槿遣车夫先回了府,此刻正和裴九挤在了人流之中。
“厂公,如此,那曹康适便不会多嘴吗?”
裴九虽然知道裴承槿做事有数,却还是问出了口。
“曹康适自顾不暇,他若是还有机会说我的事,那便是皇帝还不够生气。再者,他的把柄,可不止一个。”
这人流之中喧闹异常,裴九紧跟在裴承槿身后,才勉强听见了他说的话。
“公子!公子!看看这折扇!有大家题字啊!”
“糕点细果!薄荷糕——沙仁糕——状元饼!梨干!枣圈——狮子糖!百年老店!童叟无欺!”
来往的人神态各异,或是在交谈说笑,或是在东张西望,一张张面目都是鲜活快乐。
“厂公,那哑巴宫女在出宫后做了什么,可是需要属下亲自来查?”裴九绷着身子在人群中穿梭,倒是与周围人的悠闲格格不入。
“那宫女是个哑巴,特征明显,这皇城周围的坟墓并不多,应该可以打探到具体的位置。”
裴承槿看了看各式各样的小摊,转头见着裴九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委婉道:“这手中的事不急于一时,如今特意来街市一趟,若是有想吃的,不妨去买点来。”
裴九愣愣瞧着裴承槿,似乎并没明白他的意思。
“拿去吧,买点来。”
手心染上些凉意,裴九低头一看,是几两碎银。
裴承槿看着裴九的身影逐渐被他人掩盖,眉眼一松,原本显出的几分温和荡然无存。
“哎——客官,上次买下的书,可还满意?”
书店掌柜迎着裴承槿进了店,语气殷勤。
“当然,这次,还要劳烦掌柜的为我找书,记载乌槐国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