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绰冷静下来,仔细去听琵琶声,是那妖在向她诉说过往。
它本是南方一棵紫檀树,北齐时被砍下制成琵琶。多年来数次易主,吸收了拨弦者的情志,渐渐生出一丝精魂。直至今年初春时,绰绰在紫微宫琉璃亭里用它弹了一曲《杨柳枝》,拨弦时绰绰施法往武慧妃杯中扇花粉,紫檀琵琶因此染了她的妖力。
绰绰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察不出琵琶的妖气,它的气息与自己是一样的。
白雾渐渐散了,绰绰身上也松开了,睁开眼时天刚微黯,灯火未上,万物皆蒙了一层黛青颜色。
绰绰坐起身,动了动脖子舒开筋骨。说起来这琵琶小妖还是她无意间造出来的,也算是她的子侄一辈,她又怎忍让它经历烈火焚身之苦。何况这小琵琶并没什么恶意,只是夜里孤寂才奏曲想寻个知音。
好在这般样式的螺钿紫檀琵琶并不稀有,她记得杨弋那里就有一把差不多的。
趁着天色昏暗,绰绰绕过廊亭去了杨弋屋里,隔着半开的窗勾了勾指头,将那紫檀琵琶取出来,又蹑手蹑脚回了自己的小院将琵琶换了。
换好琵琶后,她蹑手蹑脚走到廊亭附近,伸长脖子探看,李屿正靠在柱子上闭眼休息。
大约是察觉了有人偷窥,李屿突然睁开眼看向绰绰,目光寒如冰刀,绰绰心虚,浑身汗毛直立。
李屿翻身站起来抖了抖袍子,肃声问她何事。
绰绰悄瞥了眼天色,问道:“晚膳你要在哪吃?”
“就此处吧。”李屿道,“你也一起。”若是琵琶妖提前施法也好一起应对。
绰绰应了声好,提着裙子小跑着去厨舍。
不多时,乔大娘领着几个丫头来布菜,顺便将灯笼挂上。廊亭里灯火辉耀,给满桌菜肴铺了层熹微柔和的光,更显得晶莹诱人。
布好菜后,乔大娘等几个伺立一旁,李屿挥了手她们才鱼贯散去。
不等李屿开口,绰绰自己先动了筷,反正这是她的家。李屿也起了筷,不紧不慢地夹菜。
《礼记》曰:“毋搏饭,毋放饭,毋流歌,毋咤食,毋啮骨”,这些礼仪宫中都有嬷嬷教导,前世的杨玉绰封了寿王妃后便学过了,可这些记忆似乎并没留给如今这位。
李屿看着她塞了满嘴食物,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更不像当年时时端着的杨贵妃了,更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
李屿唇边不觉有了淡淡的笑,觉得碗中的饭食更可口了。
晚膳用罢,杨府内只有下人们忙忙碌碌的声音,并未听见琵琶声响。
“只怕还需等到夜深之时。”李屿望着皎白月色说道。
绰绰已与小琵琶说好,今夜它安安静静待着,待明日李屿把她屋里的琵琶拉去烧了它就安全了。
绰绰抓了一把桂圆干在手心,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将桂圆干放在裙子上,一边赏月一边剥桂圆肉吃。
李屿却没她这么好的兴致,更漏声滴滴答答,逐渐把他的耐心也滴穿了。他在廊亭中来回踱步,掌心在剑柄上来回摩挲。
夏夜凉风渐起,乌云蔽月,袅袅弦音似从月中来。
李屿耳朵尖,当即拔步往绰绰寝室去。
绰绰还未反应过来,李屿已没了踪影。她忙也跟了上去,裙上的桂圆干洒了满地。
李屿抬腿踹开房门,房中一片幽暗,静谧无声。而清脆的琵琶弦音依旧清晰可闻,似乎是从府外传来的。
绰绰辛苦追上,站在门外弯着腰呼呼喘气,心里头觉得十分古怪。按说小琵琶在杨弋那儿,离自己的小院要更远些。若是它发出的响动,声音应该越来越小才是。
“罢了,不找了。”李屿掩上两扇门扉,锁坏了,只能虚掩着。
琵琶声还未停歇,李屿却忽然放弃,绰绰更生疑了。
她站直身,深深吸气,将仅存的一点妖力凝于肺腑,探声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