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里涨满了红血丝,像极了林间捕食的白虎,绰绰本能地有些害怕。
“那……那你冤枉我投毒,我若不去分辩,岂不是要被抓进狱里去。”
“你放心,没人会抓你。”李屿收敛神色,“那个宫女自小碰不得花生,你的香囊里放了花生粉,她吸了花生粉才引发喘疾,与你无关。”
这一来既怪不着她,也怪不着乔大娘。
绰绰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克制自己不在皇城里对李屿动手。
右掖门外,李屿早已备好了马车。亲眼看着绰绰坐上马车,一路朝修文坊去,直至视线中只余了一个不断缩小的黑点,才终于安了心。
绰绰坐在车里生闷气,气自己除了生气什么也做不了。错过这次机会,下回便不知几时才能入宫,更不知李峧何时才肯向贤宗皇帝求旨娶她。
绰绰长长叹气,白折腾了半日,走得她腿都酸了。正想着回去要让小荞帮她烧水泡脚时,马车忽急停下来。
“哪个不长眼的,不会走路就别上街!”车夫脾气暴,一甩鞭子冲着挡了路的人喊道。
那路人猛地被马惊着,摔坐在地上,狼狈爬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尘,也不理会车夫的怒骂,径自便要走了。
绰绰心生好奇,挑开帘子看热闹。人群之中,那个身穿灰衣的背影眼熟得紧。
“弋哥哥?”绰绰大喜,高声喊他。这不正是她的堂兄,李屿最讨厌的一代奸臣杨弋。
杨弋听见有个清甜的声音在唤他,纳闷地回过了头。
马车里的女子只露了一张脸,丰艳俏丽,可他并不记得自己认识她。
绰绰跃下马车,提着裙摆朝杨弋跑去,圆柔的脸上甜甜笑着:“我是玉绰,杨玉绰。”想起杨弋离开洛阳时杨玉绰还在蜀州,她又补充道:“杨元璬是我三叔。”
杨弋满面惊诧,杨玉绰这个名字他未曾听过,但杨元璬三字自幼就萦在他耳边。
他此番入洛阳,便是寻杨元璬来的。
“走,我带你回家。”绰绰毫不避忌地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干枯粗糙,沾着灰,但绰绰并不介怀,亲热地拉着他一同坐上了马车,仿佛是自幼熟络的亲兄妹。
杨弋心里腾起一丝暖,这些年他受尽厌弃,绰绰是第一个这样牵他手的人。
“你为何会认得我?”杨弋仍旧不解,虽然他与杨家有亲缘在,但多年不曾相见,即便是杨元璬也未必能认得出他。
“你与三叔生得相像,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杨家人个个生得好看,杨玉绰自不必说,杨元璬年轻时也是洛阳有名的美男子。杨弋有杨元璬一半的血脉,即便穿着粗布灰衣,也掩不住那份丰神俊逸。
听绰绰说他与生父相似,杨弋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他是外妇所出,这些年流落在外,除了亡母口述的种种过往,再无半点证据能证明自己的身世。来洛阳的这一路,他一直担心杨元璬不肯认他。
“三叔定也是想见你的。”绰绰仍牵着杨弋的手,听见他心中所言不自觉答了出来。
杨弋的前半生可算凄苦,生母沈氏本出身良家子,偏偏喜欢上了已有妻室的杨元璬。杨元璬也喜欢沈氏的柔婉娇媚,但又惧怕孙氏蛮横,于是便同僚借了银子,在敦化坊置了外宅安置沈氏。
一置便是多年,向来相安无事。直到后来朝堂下令检括官吏蓄养外宅妇之风,杨元璬才硬着头皮把沈氏的存在告诉了孙氏,求她答应把沈氏纳进门。
孙氏闹了一场,但看在沈氏当时已怀了身孕的份上还是答应了。
没成想,又轮到沈氏不肯了。
沈氏仗着自己怀了孩子,孙氏又一直无所出,便要杨元璬休妻娶她。杨元璬虽然贪色,但毕竟与孙氏多年夫妻,做不出休妻之举,只苦劝沈氏看在孩子的份上入府做妾。
沈氏坚决不肯,一气之下带着身孕离开洛阳,之后便再没出现过。
沈氏离开洛阳后四处卖唱维生,杨弋没有父族凭证一直入不了户籍,既考不了功名也从不了军,只能到处做些散工,受尽了欺负。
直到前几月沈氏病故,才终于松口让杨弋到洛阳来投奔生父。
杨弋微微低头,心中仍有顾虑:“只是……孙氏,她未必愿意见到我。”孙氏与他母亲的旧怨他多少也是知道的。
“有我在,弋哥哥不必担心。”打从见到杨弋起,绰绰唇边的靥就没有落下过。杨弋是李屿最不乐意见的人了,她不仅要把杨弋留在杨家,还要让他如前世一般登上宰辅之位,与李屿处处为敌。
有了绰绰的宽慰,杨弋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柔荑,心道,有妹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