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今安走出派出所时，大脑还是懵的。

她走到湖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整理着刚才笔录的思绪，总算清明了一点。

她的一位关系很好的网友Blessing于两个月前失去联系，在四天前于她老家的碧澜河发现尸体，根据暂有的信息，警察断定很可能是自杀。

而她是那位几年来联系最多的人。

也就在刚才，她才知道，他的本名、年龄、性别，职业，甚至是毕业中学——

季言澈，原名张言澈，男，26岁，职业作家，和她是高中校友。

祝今安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

就连刚才在警局里，她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整了。

可是没有，那人确实死了。

还是个抑郁症患者。

……

祝今安打开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对方的头像是一幅水彩画，是一个女孩的背影，马尾上系着红色发带。

画风和他朋友圈的一样，应该是他自己画的。

她也因此一直以为Blessing是个细腻的女生。

聊天记录停留在两个月前：

Blessing：抱歉，最近不能联系你了，想去个很远的地方。

祝今安：旅游吗？那玩得开心呀！多拍点好看的照片给我呀~

后面又遇到些糟心事，她发了一长串抱怨。

对方没有再回复。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离开网络，想要专注生活什么的。

没想到……

她往上翻，翻到四年前的某一天。

她因为父亲截肢后的康复费用彻夜难眠，在凌晨三点发了一堆崩溃的话。

在那么晚，他都很耐心地安慰她，甚至是秒回，然后给她介绍了份很好的兼职。

她也靠这份兼职熬过了一段时间。

……

祝今安翻着这些话，只觉得心梗。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当了这么久的情绪垃圾桶，怎么自己没有多关心一下他呢……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掌心。

眼泪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面上。

**

为了了解更多，祝今安打给了季言澈的高中班主任，也是她的语文老师——余方雅。

得知了这个消息，对面沉默了良久，缓缓地叹了口气：“还是没撑过去啊……也是，他真的太辛苦了，解脱了也好……”

“……他那个时候也想自杀吗？”祝今安轻声问。

“嗯……高一下学期，他有一段时间非常不正常，我问了很久才知道，他报警把他家暴的爸抓进牢了……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他家很不正常……”

高一？报警？……家暴？

祝今安呼吸一滞。

那个人的家庭状况……这么惨？

“你敢相信吗？他身上全是伤痕，没一处是完好的……左手臂上有一道特别长的刀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刀痕……

祝今安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臂，想象着那道狰狞的疤痕。

余方雅大概回忆到了痛处，声音颤抖着：“而他因为父亲入狱家里没有经济来源了，就日日兼职打工……我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给了点钱，帮他介绍了份工作，帮他申请国家补助……”

“他亲口和我说，老师，我真的好想死……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只能说，你先高考，高考后一切都会解脱的……但说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她的声音悲戚，情绪激动，到最后是……绝望——

“他最后……也没参加高考。”

“我去找他，但他不见了，他除了有精神病的母亲，没有任何我可以联系的亲人……我也只能在在心中祈祷他是投奔别的亲戚了……”

祝今安抓着手机的指尖泛白，几乎喘不上气来。

精神病的妈，家暴的爸，抑郁的他，贫穷的家……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电话那边许久没有说话，能听到老师的啜泣声。

祝今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情绪也无法控制，只能陪她一起哭。

许久，余方雅轻声开口：

“……你来找我问他，是这几年和他有联系吗？他上学时期可是很喜欢你的……”

祝今安的手机差点滑落。

傍晚湖边的风凉得彻心彻骨，一瞬间，她感到头晕目眩。

“……喜欢？”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搬动的声音，余方雅似乎在找些什么：“你不知道啊，他一直暗恋你啊，从高一就开始了。”

“他还有一封情书在我这，还有关于你的日记。”

……暗恋？情书？！

祝今安傻了，良久才回过神来。

这就是原因？他作为网友甘愿当她情绪垃圾桶的原因？

她情绪有些不受控制道：“为什么，他会喜欢我？我都不认识他啊！”

“……”

对面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停住了，余方雅叹息一声：“因为你救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