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延要趁着放假收完地里的玉米,所以一早起来就找了发小陶海亮做帮手,这会儿俩人拉着最后一车玉米往家里赶。
车子重,电也不多了,丁延控制着车速平稳往前开着,心想只要能上去前面的斜坡,就好办了。
过了桥头,离上坡还有十来米,丁延正准备加速,陶海亮突然拍他肩膀:“停停停。”
丁延没理他,现在熄火了等下不一定能起得来。
“你看河边那人是不是房天意啊?”
丁延手一紧,三轮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坡下,还好没把后边的陶海亮和玉米们给甩下来。
丁延松一口气,转头瞪他:“你不早说。”
陶海亮早已经跳下车子,冲着河边高喊:“房天意!”
“房天意!”
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吹了一上午河风的房天意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昨晚吵过一架,房天意很早就醒了,但他并不想出去面对什么人。他在房间里磨蹭半天,突然发现外公外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客厅聊天,他只能听见一道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房天意开门出去,发现舅舅正在收拾行李,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违背父母的意思,独自离开。
“舅舅,”房天意叫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心里明白舅舅的做法没有错。
林木泽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临走又过来抱了他一下。
“好好考试啊,有空来我那里玩。”
“我知道,舅舅再见。”房天意也向他告别。
直到舅舅离开,外公外婆的房间才发出了些微的动静,然而两个人出来后只是换了个地方呆坐。一个还在生气,一个依旧沉浸在被亲儿子“抛弃”的伤心里,没人理会那个被他们乱箭伤到,默默待在一边的房天意。
房天意回忆舅舅出门时决绝的神情,突然明白了这个家庭里无处不在的窒息感的源头。
不是因为什么摔了跟头的女儿、翅膀硬了的儿子,或者拖油瓶孙子,而是这个仿佛由于遭遇了时间停滞,所以几十年如一日沉浸于上世纪古板训诫的执剑人,自然孳生的大家长式压迫,逼得每个正常人都会选择逃离。
房天意放在这里的东西原本不多,但也足够把他的书包塞得鼓鼓囊囊。
临走前告别,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外公外婆依然沉浸在伤心里,没有人因为他的离开更加生气,也没人注意到他那个不同寻常的书包。
房天意暗自打算以后都不来了。
他顺着上次和陶栗走过的乡间小路慢慢往学校走,走累了,索性坐在这小河边发呆。
谁能想到,他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也能碰见熟人?
房天意没回头,此刻他并不想搭理任何人。
陶海亮这人一点也不会因为被人无视而感到尴尬,他两三步跑过来,看清确实是房天意后笑了笑:“真是你,”又招呼丁延,“快点,你同桌。”
丁延慢吞吞走过来,找了块大石头坐上去:“你要回学校?怎么坐这里,晒太阳啊?”
房天意正烦着,转身背对着这俩人:“不用你们管,该干啥干啥去。”
“嘿你个……”陶海亮急了:“算了,但是这河道往东是老林子,里边有黄鼠狼,没人时那玩意就蹿出来玩,到时候方圆十里就你一个活靶子,别被叼走了。”
“我是什么傻子吗?”房天意嗤之以鼻,又换了个方向,这下他正好正对着丁延,能看到他脸颊上被体力活蒸出的热汗珠子。
“这个是真的。”丁延一脸正经。
“你先把你那车玉米弄回去是正经。”房天意被气笑了,“一会别被那什么,黄鼠狼叼走了。”
陶海亮乐了:“得,算我们多管闲事,您待着吧。”
“我还就待着了。”房天意撇撇嘴,不再理他们。
“快回学校吧,这儿风大。”丁延弯腰把掉地上的几颗玉米捡起来装车,陶海亮已经三两步回去,跳上了驾驶位。
三轮车艰难地被发动,终于开始往前挪了。
房天意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俯下身,把俩胳膊肘搁在腿面上,惬意地盯着前面这两人一车龟速爬山,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房天意!帮忙!”
听见人喊他,房天意才慢悠悠起身,晃着两条长腿走过去。
三个人一鼓作气把车子推上了山坡。
这下陶海亮没了翻车威胁,又开始嘴欠:“完事啦,谢谢哦,快回去继续晒太阳吧。”
房天意没力气搭理他,他的嗓子眼已经要冒出火星子了,看到车把手上挂着一只大水壶,也顾不上洁癖了,开口就说:“我要喝水。”
“那个是……”
陶海亮话没说完,丁延已经将水壶递到了他面前。
“给你。”
房天意咕噜咕噜灌水的当口,陶海亮嘴欠基因又占领了高地:“你这是几百年没喝水了,要不再给你根玉米就着?”
房天意半瓶水下肚,喉咙干痒的感觉终于压下去一些,身体的舒适让他心情也连带着好起来。
他把大水壶还给丁延,开玩笑:“可以,我爱吃煮的。”
“嘿!你这小孩。”陶海亮都气笑了。
“走吧。”丁延看了他一眼,“你帮我推车,我请你吃饭吧。”
这不好吧,推个车而已。
可是脑子里这样想着,房天意的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咕咕”作响了。
房天意背好书包:“你带路。”
丁延笑笑,大步往前走:“走呗。”
“你俩等等我!”陶海亮被落在后边,无奈地骂了一句,开车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