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晚棠察觉出她话中他意,追问道:“她怎么了?”
容念绾似是想起什么乐事,笑出声:“她啊……”
慕晚棠死死地盯着她。
“她今日为了替你申冤,自乾清殿前长阶,一阶一叩,可惜陛下不见,她便只能在雪中跪了两个时辰,现在正躺在床上高烧不退呢。”
容念绾款款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慕晚棠:“真是令人可笑,看着她这样的人也有求而不得的一天,慕晚棠,这都是拜你所赐。”
慕晚棠的手掌被粗糙的栅栏磨出血痕,却置若无感,双目猩红地盯着她:“容念绾,若有来世,我定要将你抽皮扒骨,用你们的血肉,祭我慕家数百英灵。”
容念绾笑容不改,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将食盒推到她的面前:“吃吧,吃完好上路,我会将你在狱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地说与容初弦的,毕竟见不到你最后一面,我还是挺心疼我这好妹妹的。”
隔着牢门,慕晚棠怔怔地看着那一碗清粥。
抬手试探着想要端起,手心的血迹却突然滴落其中,在乳白的汤底中晕开。
往日毫不留意的那张脸逐渐在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那人平日似乎总是一袭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沉静入水,眸光流转间,只剩拒人千里的清冷出尘。
从前她只觉得白色寡淡,从未正眼瞧过她,如今却连她的样貌也记不得。
慕晚棠一言不发地端起粥,不顾滴落在其中的血迹,一饮而尽。
—
午时刑场。
风雪肆虐,狱吏压着慕晚棠一步步地入场。
手中枷锁沉重地令人抬不起手来,身体僵硬地如同行尸一般。
慕晚棠却执拗地昂首,用这双眼环视高台上那些无比熟悉的嘴脸。
这些人的脸,一张张,一寸寸,慕晚棠将其深深地刻入心底。
狱卒见她不跪,抬脚狠狠地踢向她的膝弯,慕晚棠吃痛,踉跄着跪倒在地。
抬头却撞进了一双清婉却泛着红的眼眸。
是……容初弦。
雪花卷舞,纷纷扬扬。
刑场人影寥落,容初弦依旧着一身白衣,身影单薄削瘦,却清贵天成。
额间缠绕着白纱,落下一抹鬓发,泼墨似的长发仅仅用发带束在发尾,十分仓促。
身后侍女为她撑着伞,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红色伞面落满了雪,伞下是她泛着不正常潮色的脸。
大雪纷飞,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却让人觉着,白色仿佛已经成了世间最为令人伤怀的颜色。
慕晚棠觉得恍惚,这张脸她从未细细端详过。
此刻,那张记忆中清雅出尘的脸,却因高烧而憔悴病弱,眼睛像是哭过一样,红得让她想起曾猎过的小兔。
自家中变故以来,慕晚棠强撑傲骨,未曾落过一滴泪,却在看见容初弦时,突然动了容。
狼狈地侧了侧头,避开她的视线。
倏而身上却落下一件披风,狐裘被主人体温暖过,顺着衣物,令慕晚棠鼻头一酸。
“我求了陛下,却只能为你搭一件衣裳。”容初弦带着颤的清音隔绝了呼啸北风,落进了她的耳中。
慕晚棠想要抬手,揉开她蹙起的眉。
镣铐却将她束住,而且……她的双手如今粗糙枯槁,实在不配。
手心却落下一滴温热的眼泪,转瞬成冰。
容初弦哭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因为生病而染上了沙哑,让慕晚棠觉得比这凛冬更让她难受。
“时间太仓促,我来不及找全证据为你……为慕将军平反。”
慕晚棠抬眸看着她,看到她有些干裂的双唇,雪花落在她的发间,眼睫,美得动魄惊心。
她终于想起曾为了容念绾而对眼前人的冷眼与讥讽。
慕晚棠不解:“为何要做这些?”
容初弦却摇摇头,并未解释,只是抬手为她整理鬓发,抿着唇,神色隐忍。
手指却是抖得厉害。
容初弦的手指抚过慕晚棠的每一寸眉眼,最终在她的视线中抵上她的额头。
“对不起。”
慕晚棠心想:她道什么歉?
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容初弦皓齿用力咬破下唇,斑驳血迹衬得她的唇妖异诱人。
慕晚棠尚未来得及惊诧,就见她闭上眼,鸦睫微颤,吻上她的唇。
“我知晓时,已经太晚了,他们已经……”
“奈何桥头,忘川河边,你可否等等我?等我为你洗清身后名,再与你一同?”
容初弦最终被狱卒请下了台。
慕晚棠却还沉浸在这一吻中久久难以抚平思绪,下意识地舌尖舔去唇上残留的腥甜。
怎会有人,悄无声息地爱慕了她这么多年?
铡刀落下时,慕晚棠愣愣地看着容初弦脸上落下的两行清泪。
终于反应过来,无声地说了句:“别看。”
记忆最后一幕,停留在容初弦整个人晕倒在雪地中,身后侍女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