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他低头舒出一口气,又下定决心一般将脑袋重新抬起,正视孙荼荼。
“姐,”宋小禛微笑,“切记,不要让皮掉下去。”
然后空气将时间拢合,向外筛去第二层。
图拉维斯把东西全部搬到四楼时,员工们仍在不断走动。员工们好像能一直这么走动下去。停歇似乎是不存在于字典里的词语。
单从外貌而言,他异常高大。比同族、同年龄段的母尔贸人,比常规的寤地洲人都要高大。拥有这种体格即意味着他天生惹人注目,也意味着他在他人眼里的印象必然不可颠覆。而沉默如木的性格又给他裹上一层无形的膜。
这一切都致使图拉维斯犹如蚕蛹。巨型蚕蛹,穿梭在忙蜂群中,忽略丝一样缠绕在身上的视线,找自己来时的路。
抱着公文包,一路小跑,到达电梯。
进入、关闭、上升。空间完全封闭。额头一滴汗顺畅流下,停在脸颊中央,发痒。
他知道又要面临什么:烟味。
门打开的一刹。白雾扑面而来。
只有台灯发着暗光,四周沉在黑里。图拉维斯仍没习惯,烟草味钻进鼻腔里面犹如刀尖划过。他绕过对方,径直往办公桌走,停止,急忙打开公文包,磕纸,将文件规整地摞在桌面上,咳嗽不止。
他喘口气:“请您下次——请您——”
“图拉维斯,”对方声音从电梯门口传来,“你觉得现在做的,是好是坏?”
他双手发颤:“对不起,老板。我不知道。”
对方身形被埋在黑暗里,台灯暖光只能勉强抵达他脚边一点。
“你觉得现在做的事情,是否违背了你的本心?
“你觉得现在做的——让你非常开心吗?和他们凑在一起玩过家家。对你而言,这就是你曾经承诺过的‘誓死效忠’?”
他心里仿佛爬上数以万计的蚂蚁:“对不起,老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懦夫。
“图拉维斯。若不迟早做出抉择,若仍难以权衡利弊,你永远都只会是个懦夫。”
沉默,随后吸气,紧接着可能再次吐出烟雾。
图拉维斯压低帽檐。
“你可以走了,工作交给剩下的……”
后面的他没听见。耳边轰鸣大作,图拉维斯疑心是自己不想听见,可头痛剧烈。
“权当我当初救错了人吧。”
这是清晰的也是最清晰的。也是在直梯下降、重见光明的最后一句。
三人搬到语市的第一天,孟孑孓没和他们一起走,仍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做好准备:齿拿拿负责烤肉、孙荼荼负责把肉串到签子上、图拉维斯负责开车以及等齿拿拿和他换班烤肉、宋小禛负责搬架子。
地方选的极好,平坦的低丘,布满青草。位于中心公园后方,时常有人在这野餐。比如今天,他们正好挑了个人多的时候,每隔五米便有几个同他们一样在地上铺好野餐垫的游客。低丘夜里生意兴隆,也许是因为流星的传闻。
齿拿拿一边烤肉一边时不时瞥一眼近处哼着歌拆面包糠的宋小禛,每瞥一下就顺带看一眼身旁的孙荼荼。而两人都像刻意躲避她的视线似的,自始至终没跟她对过视。
一次也没有!荼荼为什么——就算在车上解释得足够清楚:一切都是场误会。宋小禛和孙荼荼一人半句地解释来龙去脉,她还是没法接受自己的好朋友能甘愿容忍一个惹她生这么大场气的人和她坐同一辆车,甚至被一起带来烧烤。齿拿拿明白他算半个苦力,但她还是不能理解。
齿拿拿翻弄手上的肉串。硝烟顺风滚滚而去。
孙荼荼搅着酱料。心里想的还是那天的事情。
昨天的事情,昨天夜里的事情。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是在晚八点一刻。但当时怎么可能有心情去享受。他说的话,他做的事,全是自己未曾见过的。程度上可以说是令人咂舌。
“姐,辛苦了!”事情结束后,他拭去一把汗水,“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吧。
“上次太匆忙太遗憾了,连话都没能好好说上两句。”
房间门重新关上,砖块躺在门旁,碎成小型废墟。走廊。时间开始流动,她的信任没有。孙荼荼僵在原地。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宋小禛直起腰板,抱臂倚在墙上:“现在的脸——假体,很脆弱吧。稍一用力就能整个儿下来。
“外层给的活轻松,发钱又多,想走也能痛快地走,就是化妆技术不太好。我说的没错吧,姐?”
孙荼荼说不出半句话。
他嘴角一弯:“总之,一起吃顿饭吧。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姐,在下真心实意欣赏你。”
于是就被孙荼荼这么稀里糊涂地带了过来。见面时心情很好地边戴耳环,边一个劲称赞图拉维斯的高个子,又热情地跟齿拿拿套近乎。鸤市离语市两小时的车程,他硬是在吉普上扯了一个半小时的皮。剩下半个小时刷手机,也是他唯一安静的时候。
一路上三人都没怎么理他。
现在也是。心情很好地接过其他游客送来的水果拼盘,脸上笑容一直没下去过。
“红眼,技术真好!”又措不及防出现在齿拿拿身边,打量数针肉串。后者被吓了一个激灵,“这色泽,啧啧,行家啊。”
她无语。默默刷上酱汁,将肉串递给对方。宋小禛接过,不顾白烟外冒,迅速咬上一口。结果就是被辣和烫同时攻击得仰头直叫。齿拿拿翻个白眼;孙荼荼不禁冷笑;图拉维斯默默串肉串。
暮色完全下去,不管在时间还是颜色上,通体夜晚的蓝黑。星点花白,成群地出来。寥寥几颗脱离阵营,躲在角落交闪。仿油灯在低丘表面扎根,徐徐亮起,电在四方玻璃罩内透出光芒,暖似萤火般,照亮草地、人堆,在临近尽头划出弧线分割冷暖,绝不多抢夜色风头。
向下略微一望便能阅览公园全貌,湖泊一般被矮房重重包围。这是语市郊区之一。低丘已经成为半个景点,据说明年要被划进公园设施之一。
风一片片轻扫过来。远处传来喊声:“再过五分钟,流星就要来啦!”
有人拍手叫好。喧声四起。孙荼荼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晚八点十三分。孟孑孓发来的短信停留在半小时前:马上到。
她咬口羊肉,足够劲道,自己拌的料也香辣可口。
希望真的是“马上”。
“荼荼,图,这里好了!”
齿拿拿举着两把蘑菇、一把牛肉、一把羊肉,脸颊通红地看向他们。孙荼荼忙过去接,图拉维斯迈着沉缓的步子过来,宋小禛自觉给他让道。有游客端着烙饼过来,和他们交换伙食。
阴影里隐约有光亮掠过。正分着食物的几人抬眼,发现人群纷纷昂首惊呼。孙荼荼最后一个抬起头,还是被齿拿拿轻拍肩膀引起的注意。
她循身后视线朝天际望去,星群中果真出现流星。
雪白在漆黑里留下微小的创口,血珠尚未渗出便快速愈合。速度比雨水下落更加短促,迁徙一般远赴他方,尾迹匆匆掠过又忽然消失,而光亮让世界每隔数秒迎来一次白昼。
游客对美景赞不绝口。有人双手合十许下心愿。齿拿拿举起手机,图拉维斯摆起相机,孙荼荼抱臂观望。
几人身后传来呼声:“抱歉,来晚了,拿拿,荼荼,图拉维斯——”
孟孑孓气喘吁吁,孙荼荼猜测她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过去迎她。齿拿拿紧随其后。
孟孑孓蹲下身喘口气:“对不起,临时有事,刚办完房子手续……这位是?”
她盯着宋小禛,后者刚从星星中回过神来,爽快地对她打个招呼。
“新认识的,”孙荼荼瞥他一眼,随即拉起孟孑孓手来,“还好你没错过,多好看啊,我们东西也还没吃完呢。”
孟孑孓蹙起眉毛,略略歪头看向夜空某处。
“那颗从刚开始就在吗?”孟孑孓问。
最黯淡的一颗,可以说基本上没什么光芒。但尾迹拖得极长,仿佛抱着划破夜空的决心向下俯冲。速度也比其他星缓上更多。仿佛一道疤痕。
“好像——是吧?”齿拿拿说。
“哪一个?”孙荼荼仍在寻找。齿拿拿帮她指出方位,后者啊了一声。
图拉维斯仍在调整焦距。
“没看见。你观察力还真强啊!”宋小禛说。
“唔,也没有,”孟孑孓将视线转移回宋小禛身上,“你是母尔贸人吗?”
宋小禛笑嘻嘻地:“在下正是。”
孟孑孓决定忽视他奇怪的口癖,从包里翻出几壶清酒,说这是亲戚给的,由国进口来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图拉维斯不带语调地开玩笑说就是有毒的也要喝了。
天不断被划出转瞬即逝的伤口,该固定的星星仍然固定,该喧闹的地方仍然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