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难道就……放任不管?”
“管,但要巧管。”太宗走下来,扶起儿子,“治儿,你这次做得很好。查清了突厥走私线,找到了毒源,还抓到了康萨保这个人证。但你要明白——有些事,不能摆在明面上。”
他看着儿子稚气未脱却已显坚毅的脸:“辅机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他是关陇集团的代表,是朕平衡山东士族的砝码。青雀也不能废,否则太子一家独大,同样不是社稷之福。”
“那母后的毒……”
“朕会给你母后一个交代。”太宗眼神转冷,“辅机需要敲打,青雀需要惩戒,突厥人需要震慑。这些,朕来做。而你——”
他拍了拍李治的肩膀:“你该做的是,借这次风波,在太医署站稳脚跟,培养自己的人。记住,权力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这就是帝王心术。不是简单的对错黑白,而是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中,找到那条最不坏的路径。
李治深深一揖:“儿臣……明白了。”
十月初七,朝会。
太宗当廷颁下三道旨意:
第一道,魏王李泰“闭门思过期”延长至半年,文学馆事务正式移交褚遂良;其王府长史、司马等属官尽数更换。
第二道,突厥使团“行为不端”,限三日内离京。阿史那贺逻鹘暂留长安“学习礼仪”,实则继续软禁。
第三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设立“医药监”,隶属太医署,专司药材采购、医籍编纂、及与各国医药交流。首任医药监正使:晋王李治。副使:太医署司药女官武媚娘。
这道旨意意味深长。医药监虽是临时机构,却给了李治一个独立于东宫、魏王之外的实权位置。而我作为副使,也正式进入了朝廷的官僚体系——尽管只是从七品,却是女子担任实职的破例。
朝堂哗然,但无人敢反对。因为紧接着,太宗又宣布:长孙无忌“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免去其吏部尚书之职,保留司空虚衔,归家“颐养”。
明升暗降。这是对长孙无忌最严厉的警告。
退朝后,长孙无忌在太极宫外拦住李治。这位三朝元老须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晋王殿下好手段。”他声音低沉。
“舅父过誉。”李治行礼,“甥儿只是尽本分。”
长孙无忌注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释然:“你长大了,稚奴。比你承乾哥哥……更像你父皇。”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背对着李治说:“告诉你母后,那件事……非我本意。但我确实有罪,无颜见她。”
说完,这位权倾朝野的国舅爷,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消失在了宫道尽头。
李治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殿下,”我轻声道,“该去太医署了。”
他回过头,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泪光,随即恢复了清明:“走吧。”
医药监设在太医署东院,是一座独立的三进院落。第一进办公,第二进藏书,第三进是制药工坊。太宗特批了五千贯启动资金,还从将作监调来二十名巧匠,专门研制手术器械。
十月初十,医药监正式挂牌。
李治亲手题写了匾额:“济世堂”。落款不是晋王,而是“李治”——这是他第一次以个人名义题匾。
挂牌仪式很简单,只请了太医署的同仁和几位支持改革的朝臣。但就在仪式即将开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太子李承乾。
这位大唐储君腿有残疾,由两名内侍搀扶而来。他穿着杏黄太子常服,面色苍白,眼神却温和。
“九弟,”他微笑,“如此大事,怎不请为兄?”
李治连忙迎上:“不敢劳烦太子哥哥。”
“该来的。”李承乾环顾院中众人,声音清朗,“医药关乎百姓,是国之大计。九弟肯担此任,是为兄之幸,更是大唐之幸。”
他让内侍奉上一只锦盒:“这是为兄的一点心意——前朝太医令巢元方亲笔所书的《诸病源候论》孤本。愿医药监以此为本,造福苍生。”
这份礼太重了。巢元方的手稿孤本,是医学界的无价之宝。
李治郑重接过:“谢太子哥哥。”
李承乾又看向我:“武司药,本宫听闻你医术超群,更难得的是心怀仁念。太医署能有你,是太医署之福。”
我敛衽行礼:“妾身惶恐。”
太子笑了笑,没再多说,由内侍搀扶着离去。他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太子哥哥他……”李治低声说,“其实是个好人。只是身体拖累,性子又敏感多疑。若没有这腿疾……”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历史上,李承乾最终因谋反被废,其中很大原因,就是残疾带来的自卑与猜忌。
现在,历史会改变吗?
挂牌仪式后,医药监正式开始运作。第一项任务,就是整理从禁书阁搬出的前朝医籍。我们将那些陶瓮全部移到了济世堂藏书阁,由专人修复、抄录、分类。
当那些尘封的智慧重见天日时,整个太医署都震动了。
“原来人痘法在隋代就有了临床试验……”
“这外科器械图,比现在的针刀精妙太多!”
“星象针灸……这是将天文与医学结合啊!”
知识的冲击是巨大的。很多原本抵触改革的医官,在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果后,态度开始转变。
林院使趁热打铁,推出了《太医署革新十条》,从考核晋升到学术研究,全面改革。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小了许多。
改革,终于走上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