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面前,恩情薄如纸。”我轻声说。
李治摇头:“不只是权力。你看这里——”他抽出一卷武德九年的竹简,“高祖退位那年,韦贵妃之父韦匡伯因卷入隐太子案,被父皇贬为庶人,不久‘暴病而亡’。韦氏一直认为,是当时还是秦王妃的母后,在父皇耳边进了谗言。”
“所以这是……世仇?”
“是世仇,也是野心。”李治冷笑,“韦氏一族自北周以来便是关陇望族,岂甘久居人下?如今借魏王之力,若能扳倒母后、废掉太子兄,将来魏王登基,韦氏便是第一外戚。”
他翻到另一卷帛书:“再看这个。贞观四年,朝廷设立太医署女医制度,本是母后提议,意在让民间有才学的女子能入宫为医。但韦贵妃暗中阻挠,最后入选的八名女医,有五人出自韦氏门生之家。”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太医署改革如此艰难——既得利益集团早已盘根错节。
“殿下打算如何?”我问。
李治将册子全部收进带来的皮囊:“这些是铁证,但现在不能动。韦贵妃已被软禁,魏王势大,父皇……还需要时间下定决心。”
他看向我:“当务之急,是救母后。顾嬷嬷说证据在浑天仪底座,我们得回去查。还有——”他顿了顿,“明日开三生汤铁匣,我总觉不安。魏王既然知道我们在找此物,杏林宴又刚好在明日午时……太巧了。”
确实巧。巧得像一个陷阱。
离开暗室前,我在石案角落摸到一件硬物——是一枚青铜钥匙,形状奇特,像半片树叶。李治接过后端详:“这是……太医署旧书库的钥匙?那库房十年前就封存了。”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顾嬷嬷临死前留下这把钥匙,必有深意。
寅时·太医署密室
回到太医署时,寅时已过半。
浑天璇玑仪静静立在研药房中。李治和我合力将其底座翻开——果然有夹层。里面不是书信,而是一卷画在羊皮上的图。
展开,是一幅复杂的人体经络图,但标注的不是穴位,而是……星宿。
“这是……”我辨认着那些小字,“‘心俞应轩辕,肝俞应岁星,脾俞应镇星……’这是将人体脏腑与二十八宿对应的‘星象针灸图’!”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注:“此图为袁天罡、孙思邈合绘,专解‘星辰之毒’。金石之毒属金,对应西方白虎七宿;若中毒者生辰属木,则金克木,毒发更烈。皇后生辰乙卯,属木,故中毒尤深。”
原来如此!怪不得同样的毒,皇后反应比常人剧烈。古人早已认识到个体差异与时空的关系。
翻到背面,还有一段话:“解毒需三生:天生药草、地生矿物、人生仁心。三生汤非一方,乃一法——依中毒者生辰、中毒时辰、发病时辰,对应天地人三才,动态组方。”
动态组方。这理念超前得可怕,几乎接近现代“个体化医疗”。
“所以铁匣里装的,不是固定药方,而是计算方法。”李治恍然,“孙真人留的不是答案,是解题的方法。”
此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寅时末刻,天将亮。
我们将三样东西放在铁匣周围:寅时初刻取的井华水(昨夜提前备好)、代表午时阳光的一面铜镜(待用)、代表戌时月光的一小瓶收集的露水(孙思邈曾说‘月露为月之精’)。
铁匣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是表面的金属光泽变得温润,接着那些细小的凹凸文字开始流转,像水纹一样重组。最终,铁匣正面浮现出三行发光的字:
“天时:依中毒者生辰八字,算对应星宿。
地利:依发病地风水方位,择相生药材。
人和:依医者心念澄明,定君臣佐使。”
然后匣盖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药方,而是一块巴掌大的玉板。玉板透明如冰,内部有细密的金色丝线在缓缓流动,构成一个不断变化的立体图案——那是一个旋转的浑天仪模型,星辰位置、节气刻度、甚至人体经络都在其中动态对应。
玉板旁有一张薄绢,上书:
“三生玉板,可观天地人三才流转。将患者生辰八字以朱砂写于板面,玉中金线自会演化出最佳组方。然切记:组方需医者亲手调配,且制药时需心无杂念,否则药性相冲。”
这简直是一台“古代人工智能药方生成器”!孙思邈和袁天罡,竟在唐朝造出了这样的东西。
李治惊叹:“若此物能量产,天下医者皆有据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