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寝宫外,气氛凝重。
太宗不在,只有两名御医值守,见我来,欲言又止。我径直入内,皇后昏睡着,呼吸微弱如游丝。搭脉,脉象比昨夜更虚浮,汞毒已侵入心脉。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将药碗递给青霜,取出银针,先刺皇后内关、神门、膻中三穴护住心脉——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保险。然后接过药碗,用小银匙舀起一勺。
药汁是淡淡的粉红色,有股奇异的甜香。相思子毒素无味,这香气来自种皮中的其他成分。我默算着剂量:三粒相思子种仁,约0.3克,含毒素约6-9微克。皇后体重估计40公斤,致死剂量是每公斤0.1微克,也就是说4微克就可能致命。我在赌——赌大部分毒素会与汞结合,赌皇后对毒素的个体耐受,赌孙思邈的“寅时井华水”能改变药性。
这就是古人的“天时”智慧吗?选择特定时辰、特定水源,不是迷信,而是用一套完整的时空观来调节药效。现代药学证明,人体代谢、药物吸收确实有时间节律。
喂完药,我紧盯皇后的反应。
第一刻,无变化。
第二刻,她眉心微蹙。
第三刻,她忽然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这是喉头痉挛,毒素作用的征兆!
“银针!”我急喝。
青霜递针,我迅速刺入皇后人迎、天突两穴。颤抖稍缓,但皇后开始出汗,汗水竟然是淡灰色的,带着金属腥气。她在排毒!
“拿铜盆!”
灰色汗液越来越多,浸湿了寝衣。我不断把脉,脉象从虚浮转为弦数——毒素在体内激荡。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要么毒解,要么心脉崩断。
时间慢得像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忽然长吸一口气,眼睛睁开了。不是清醒的睁眼,而是无神的、涣散的状态。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我俯身去听。
“稚……奴……”
“晋王殿下在外面守着。”我握紧她的手,“娘娘,您正在排毒,请坚持住。”
她又吐出两个字:“书……给……”
“什么书?”
“《女则》……修订稿……在立政殿……紫檀匣……”她断断续续,“加一章……论医者仁心……你……来写……”
我愣住了。这位皇后在生死关头,想的不是交代后事,而是完善她著述的《女则》,还要加入“医者仁心”的篇章,并让我来写?
“妾身……遵命。”
皇后似乎笑了下,又昏睡过去。但这次,她的呼吸平稳了,脉象虽然仍弱,但那股滞涩感消失了。我检查她排出的汗液——颜色从灰转淡,最后变成正常的透明。
成功了。
我瘫坐在脚踏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窗外,天已大亮,晨光灿烂。
走出寝宫时,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太医署中庭已聚满了人——不是宫人,而是太医署的医官、药童、甚至还有几位穿着异域服饰的医者。林院使站在前方,见我出来,拱手深揖:
“才人救中宫于危殆,请受太医署一拜。”
他身后,数十人齐齐行礼。我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特别的面孔:一个深目高鼻的胡人,穿着波斯风格的锦袍;一个肤色黝黑的僧侣,额间点着朱砂;还有一个年轻女子,梳着新罗髻,怀抱一卷医书。
林院使介绍:“这位是波斯医师阿尔达希尔,在太医署教授眼科医术;这位是天竺僧医波罗迦,精于骨科;这位是新罗医女金氏,来学习针灸。”
万国医者,汇聚长安。这画面比任何史书描述都更有力量。
阿尔达希尔上前,用生硬的汉语说:“才人方才所用,可是‘赤子毒豆’?我国也有类似用法,但无人敢用于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