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皇后缓缓抬手。陆司赞会意,俯身拾起帛书,奉至她面前。她没接,只垂眸看着,目光从“张氏妊四月”移到“上谕勿深究”,再移到那幅精细得骇人的解剖图,最后停在“宫女陈晚儿赐鸩”一行字上。
“治儿,”她开口,声音很轻,“这图你看得懂么?”
李治伏身:“儿臣……只能看懂文字。这图……太过详尽,儿臣不敢细观。”
“武才人看得懂么?”
我心头一紧:“妾略知一二。此图所绘,似是女子胞宫外长了异物,破裂出血,以致丧命。”
“异物……”皇后喃喃重复,忽地抬眼看向我,“孙思邈当年说,此症唤作‘血癥’,乃瘀血结聚而成,偶与妊娠相似,极易误诊。他请旨绘制此图,是想留予后世医者借鉴,可惜……”她苦笑,“可惜陛下以‘有伤风化’为由,将图封存,连孙思邈自己都不得再绘。”
原来她早知道这幅图的存在。甚至可能,当年封存此图的决定,她曾与太宗有过争执。
“母后,”李治抬头,眼眶发红,“王院使误诊害人,父皇却……却压下此事,还保他官位。儿臣不明白,人命在父皇眼中,难道不如一个医官的‘旧功’重要?”
“治儿!”陆司赞低声喝止。
皇后却摆了摆手。她看着儿子,目光复杂,有怜惜,有疲惫,还有一种深沉的、属于政治动物的了然。
“你父皇并非不重人命。”她缓缓道,“他只是……更重权衡。贞观七年,朝廷正在筹谋对东突厥用兵,军中急需熟悉外伤的医官。王济仁年轻时随军征战,救治过无数伤兵,你父皇的旧部中,有不少人欠他救命之恩。若此时严惩他,军中恐生不满。”
“可张嫔娘娘就白死了么?那个宫女陈晚儿……”
“所以陛下罚了他俸禄,削了他职。”皇后截断儿子的话,声音依然平静,“在帝王眼中,这已是惩戒。至于张嫔……后宫女子,命运从来不由己。她能厚葬,家族得抚恤,已是陛下能给的体面。”
这话说得残酷,却是事实。李治脸色煞白,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至于你,”皇后目光转向我,“夜闯弘文馆,盗取禁档,与皇子私相授受——武才人,你可知这些罪名,足够你死十次?”
我伏地:“妾知罪。但妾更知,若此案永沉海底,日后恐有更多女子因同样误诊丧命。孙先生当年绘此图,是为救人。妾冒死取图,亦为此心。”
皇后沉默。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此刻的神情莫测如神祇。
良久,她忽然问:“陆司赞的毒,你怎么看?”
话题转得突兀。我怔了怔,谨慎答道:“妾以为,下毒者意在警告——警告所有想查旧案的人。”
“警告谁?警告你?还是警告本宫?”
我心头一震。
“陆司赞是本宫最倚重的人,毒她,便是打本宫的脸。”皇后声音渐冷,“而你与治儿近日频频接触太医署,又暗中调查张嫔案,早已落在某些人眼里。这毒,是敲山震虎,也是投石问路。”
“母后是说……”李治声音发颤,“有人想借陆司赞中毒,试探母后对此案的态度?”
“不止。”皇后从陆司赞手中接过那卷帛书,轻轻摩挲边缘烧焦的痕迹,“他们更想试探的是——本宫还有没有力气,管这些陈年旧事。”
她抬起眼,目光如电:“王济仁今夜敢在弘文馆围堵你,背后定然有人撑腰。魏王看似解围,实则是要将此事掌控在手。而东宫……”她顿了顿,“太子近日频频召见太医署的老人,恐怕也嗅到了风声。”
三方势力,皆已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