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清楚师父灵遥这些年来逐渐变得愈发面目全非的心灵后,决心离开这条歧路的鹿野陷入了新的困境:她是否要与自己的师父彻底决裂?是否要举报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所作所为?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她并不在意他人的指责或者世俗眼光的批判,鹿野只是忧心着那位长辈是否在错误的道路上已经无法回头……最终又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
可鹿野那个时候依旧残存着最后一丝对于灵遥的亲情和悲痛,或者说,她想要挽救自己的亲人。
她想要劝阻师父停手,想要劝说他放弃那些鲜血淋漓的“宏图伟业”……
毕竟这个妖精从一开始,也只是想要身边的重要之人都能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于是鹿野最后一次私底下找到灵遥,言简意赅但依旧是真情实感地劝说他——回头是岸。
那个时候的鹿野正值竞争总馆感知组组长一职,就连现任组长都认为后生可畏,已经暗中做好了被优化的心理准备。
这个年轻妖精可谓是前途光明,未来一片大好,可她依旧决心赌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陪同师长承受那应有的责罚。
“师父,停手吧,向馆长和老君大人认错,认罚……我们师徒还能回到最初。”
但是灵遥只是怒其不争地凝视着那双蓝眼睛,名为“背叛”的愤怒涌上心头,却早已忘记多年前自己曾用何等温情宽厚的目光注视着那个小小的倔强身影。
“天真……可笑!”他发自真心地怒斥道,“何等懦弱!鹿野,你再说这种话的话,就不配当我的徒弟!”
鹿野失望无比地看着他,她不明白,曾经自己敬重爱戴的那位长老师父为何会变成这样?
那个敢于冲进战争与火海中,就为了救一个微不足道小妖精的仙人前辈,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执掌性命天平变化也毫不动容的冷酷野心家?
她最后向他行了身为弟子所能执行的最郑重礼节,随后默不作声地挺直腰板,转身就要离开。
灵遥冷冷地在鹿野身后说道:“倘若你今日走出这门,就休怪为师无情。”
鹿野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抛给他一句:“万望灵遥大人保重。”
——她不再叫他师父了。
灵遥闻言浑身一震,可依旧固执阴沉地坐在黑暗中,目送着那个年轻挺拔的背影离开谈话密室。
翌日,鹿野叛逃离开会馆。
最先收到风声的灵遥想要拿走她多年来收集的行动证据,却发现那些证据都被鹿野临走前销毁了。
是的,哪怕叛逃师门和组织,鹿野依旧没有想要以此举报或者伤害对自己曾有恩情的师父。
可惜灵遥并不死心,他不相信自己徒弟这种做事缜密的人会不留一个备份存档,所以他认为那些销毁废料不过是一个障眼法。
他决心除掉自己的这个不肖弟子。
因此他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指认了鹿野盗走自己的某件重要法宝,以此公开宣布断绝师徒关系,成功将其挂在了会馆的通缉名单上。
虽然其他看着鹿野长大的会馆前辈们乍一听都感觉莫名其妙(比如无限、哪吒等人),但对于一言不发就背弃会馆离开的鹿野和满脸哀伤地说什么“教徒无方”的灵遥(装的),他们这些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众人一合计,只好挂了个似是而非的通缉令,却没有标注鹿野的悬赏金到底是多少,只说见到此人建议举报而已。
实则还是希望她将来有朝一日再回来,让他们师徒破镜重圆。
已经跑路躲避风头的鹿野通过一些旧友的关系得知了会馆的通缉令动态与自家师父的骚操作后,气得牙痒痒,却又不想贸然回去辩解。
她那个时候不过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青年妖精,连感知组组长都不是,她的证词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师父摆在一起,大家会相信谁?
恰好这时候无限一路追到了鹿野,他并不是想要抓捕这孩子回去,只是想要打听个情况如何。
可惜那个时候鹿野已经对于会馆的所作所为颇为心寒,哪怕无限也算是她的半个师父,她也不想多说什么,只说自己没有偷东西,并建议无限今后要小心自己的师父。
无限沉默了许久,最后点点头,并将自己灵质空间里的不少伤药、法宝都塞给了鹿野。
鹿野那个时候很倔,她大概看懂了这位老师的无言善意,却不想要领受这份情,开口拒绝。
……就好像她当年也拒绝了身为人类的无限来当自己师父这件事。
故事似乎有那么一刻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但是无限坚持说这些玩意儿占空间,就当是借给她,要利息的,以后有机会再还吧。
头一回听说“神”的空间会被这些东西给占满……鹿野凝视着无限那平静宽容的容貌,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似乎曾经也有如此淡然宽和的温暖神情。
但她已经无法再轻易信任这些外表看起来淡泊宁静的长辈了。再这样不停地错付信任的话,迟早有一天,她会连自己赖以生存的【追毫】都不再相信。
——当一个逃亡的妖精无法拥有力量时,那便是死期将至。
最后,鹿野还是冷静地收下了东西,因为那些的确是她在逃亡中用得上的好物。可她也跟无限打了欠条,表示自己以后会还的。
无限淡淡地“嗯”了一声,将欠条放进灵质空间存储好……看起来还真像很在意这些放出去的“贷款”一样。
在两人分别之际,鹿野还是忍不住对无限说道:“倘若能重来一回,我也许会……”
无限神色微动:“什么?”
可最后鹿野也没有说出个究竟,只是咽下了后半句“会拜你为师”的话语,默然离开。
因为她知道,人生无法重来。
就好像无限不可能再成为自己真正的师父,正如灵遥的心灵向着更黑暗的深处沉浸,无法自拔。
可是很快,灵遥还是通过会馆外的一个民间情报商人成功联系上了这位叛逆的弟子。
灵遥长老表示自己这些天来痛失爱徒后深刻反思,已有悔过之意,想要撤销通缉令,但鹿野得跟他再单独见一面,私底下谈谈才好。
他想要跟自己的徒弟再好好谈话一番。
当然啦,安全起见,时间和地点都随鹿野来挑选。
躲在安全屋里的鹿野思考了很久,她当然有怀疑过这件事会不会是一个陷阱的可能性,可是中间人传话来看,自家师父诚意满满。
更重要的是,时间和地点任由她来挑选的话,见面的安全性就会大很多。
鹿野私底下花大价钱请了几位武艺高强的民间妖精保镖潜伏在自己身旁,保护自己,同时自身做足了各项准备后,终于单刀赴会。
可当她如约到了见面地点后,压根儿没有见到灵遥的影子,反而还看到了一堆杀手煞气冲天地跳了出来。
【追毫】之所以没有发现这些杀手的存在,纯粹是灵遥对这位爱徒的能力太过了解,提前让好友阵法师在这群杀手身上设下了临时阵法,遮掩住灵力气息的存在。
而且雪上加霜的是,高薪聘请的保护者中有两位突然反水,毫不留情地击伤并杀死其余保镖——因为灵遥早已用三倍的高价事先收买了他们。
这个人老成精的家伙是如此了解这个孩子的脾性和能力,推测出鹿野极有可能会聘请哪些人来保护自身,然后事先进行收买。
在这个孤立无援的艰难时刻,满身冷汗的鹿野已经做好了当场战死的准备。
事实上,灵遥没有看错她——叛逃前销毁的资料是真的,但备份也是真的。她确实把这些年来替师父干黑活儿的证据材料保留了一手,进行备份储藏。
倘若她身死道消,备份材料会在一周后的国外秘密邮箱直接定时发送给无限。
不过老年人卡密会不会打开电子邮箱定期查看……这可说不好。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鹿野还是想要活下去。
于是她一边战斗一边逃跑,同时时刻观察自己的师父有无露面的迹象——可惜灵遥做事素来谨慎,压根儿不冒泡,连远程遥控都没有。
灵遥只是提前告知了追杀者关于鹿野的所有情报和可以利用的弱点,最终自己稳坐钓鱼台,双手干干净净,一如他往日里推出替死鬼的作风。
哪怕这场追杀行动失败,他依旧是会馆里德高望重的逍遥仙人。
他这样的好人,怎么会杀一个叛逃的不肖弟子灭口呢?他只会劝说逆徒回头是岸罢了。
“那几天的连续追杀持续到最后……”说到这里,原本一直沉浸在过去那种背叛、痛苦情绪里的鹿野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阿竹你垮着一张加班后的丧气脸从巷子口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