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圣诞前夕有一种近乎狂欢的喧嚣。街道上挤满了采购礼物的人群,商店橱窗里的灯光比平时亮了好几倍,圣诞颂歌从各个角落飘出来,混杂着人们的笑声、交谈声和汽车喇叭声,组成一首热闹而混乱的都市交响曲。
陈焰站在公寓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已经这样站了快一个小时,从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到此刻华灯初上,整座城市被点亮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他今天提早离开了办公室。事务所下午三点就放假了,同事们互相道着“圣诞快乐”,然后欢快地奔向各自的节日计划。皮埃尔走之前还特意来敲他的门:“陈,真的不去派对吗?会很棒的。”
他拒绝了。理由是“有点累,想早点休息”。这个理由很合理,因为过去几周他确实工作得太拼命,眼下浓重的阴影就是证明。
但真正的原因是,他无法想象自己挤在一群欢乐的人群中,假装同样快乐的样子。那太累了,比工作还累。
所以现在他在这里,独自一人,面对即将到来的圣诞夜。
公寓里很安静。他没有装饰圣诞树,没有挂彩灯,没有准备任何节日食物。只有冰箱里的一些速食,和酒柜里的几瓶酒。这个空间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任何区别,除了窗外那些时刻提醒着“今天是特殊日子”的景象。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酒液灼热地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巴黎的冬天很冷,室内虽然有暖气,但他总觉得有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怎么也驱不散。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他走过去看,是张明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杭州工作室的圣诞派对,大家举杯合影,笑得很开心。
“焰哥,圣诞快乐!我们在吃火锅,大家都想你。”
陈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每个人他都认识,每张笑脸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小刘去年圣诞节求婚成功,今年应该要结婚了;李姐的女儿刚上小学,她总说孩子画的画比她设计的图还有创意;张明……张明还是老样子,笑得憨厚,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成熟。
他们都在向前走。只有他,好像被困在了某个时间节点,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他回复:“圣诞快乐。玩得开心。”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不想看到更多关于节日、关于团聚、关于快乐的消息。
窗外的喧嚣似乎更大了。远处传来烟花的声音,砰砰砰,像遥远的心跳。他走到窗边,看见塞纳河对岸的天空绽开几朵绚烂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短暂地盛开,然后熄灭,留下淡淡的烟雾痕迹。
很美。但转瞬即逝。
就像有些东西,曾经那么灿烂,那么美好,却也那么短暂。
他想起去年圣诞,清迈没有烟花,但有小院里的彩灯,有林渊煮的热茶,有两人一起做的简单晚餐,有星空下的长谈,有关于未来的计划。
那些时刻,当时觉得平常,现在想来,却珍贵得像梦。
烟花结束了。夜空重新归于平静,只有城市的灯光还在固执地亮着,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陈焰又倒了一杯酒。这次他没有站在窗边,而是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很软,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陷进去。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但脑海里却开始自动播放记忆的片段——
林渊在厨房煮冬阴功汤的背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
林渊在老树下仰头看星星的侧脸,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林渊在机场送他时,努力微笑却红了眼眶的样子。
林渊在视频里说“我们给彼此空间”时,那种平静而破碎的语气。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睛,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像一团小小的火,试图点燃他已经冰冷的内里。
但火很快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寒冷。
他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桌面上散落着各种设计草图,都是左岸项目的备选方案。他随手拿起一张,上面是他昨晚失眠时画的东西——不是建筑草图,而是一棵茶树,枝干粗壮,枝叶繁茂,树下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手牵着手。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但垃圾桶里已经有好几个类似的纸团了。过去几周,每当他试图专注于工作,笔尖总会不自觉地画出茶树的形状,茶山的轮廓,或者某些更抽象的、但一看就知道与清迈有关的东西。
他的专业素养在抵抗,但他的潜意识在背叛。
电话忽然响了。是公寓的座机,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号码。陈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焰焰,是妈妈。”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有点远,有点模糊,但很温暖,“圣诞快乐。”
陈焰感到喉咙一紧:“妈,圣诞快乐。你和爸怎么样?”
“我们很好。你爸今天精神不错,我们一起吃了饺子,看了会儿电视。”母亲顿了顿,“你那边呢?怎么这么安静?”
“我……在家休息。”
“一个人?”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焰能想象母亲此刻的表情——担忧的,心疼的,但又努力不表现出来的那种复杂表情。
“焰焰,”母亲最终说,声音很轻,“妈妈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节日嘛,还是要好好过。就算一个人,也给自己煮点好吃的,看看电视,别太闷着。”
“我知道。”陈焰说,声音有点哑,“你们别担心我。”
“怎么能不担心呢?”母亲叹了口气,“你是我儿子啊。不过……妈妈相信你,你会好起来的。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也会带来很多东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其他的,交给时间。”
交给时间。这句话听起来很老套,但此刻却有种奇异的力量。
“好。”陈焰轻声说,“你们也要保重身体。爸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放心。”母亲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公寓里重新陷入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母亲的话像一束微弱但温暖的光,照进了这个冰冷的夜晚。
陈焰起身,走进厨房。冰箱里确实没什么像样的食材,但他找到了一包意大利面,一瓶番茄酱,一些奶酪,还有几个蘑菇。他决定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圣诞晚餐。
烧水,煮面,切蘑菇,热酱汁。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厨房里渐渐弥漫起食物的香气,番茄的酸,蘑菇的鲜,奶酪的浓郁。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温暖而实在。
他把做好的意面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又开了一瓶红酒,倒了一杯。然后他坐下,看着眼前这顿简陋但完整的圣诞晚餐。
窗外,巴黎的圣诞夜还在继续。远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厚重而悠远,像时间的脚步。
他拿起叉子,开始吃面。
而在清迈,圣诞前夜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巴黎那种无处不在的节日氛围,但也有一些细微的迹象——几家西方游客常去的餐厅装饰了圣诞树,夜市上出现了卖圣诞装饰品的小摊,偶尔能看到穿着圣诞老人服装的人在街上走过,引来孩子们的笑声。
但总的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或者说,对茶园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林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他在核对茶园今年的收支情况,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台灯的光线很亮,把他专注的侧脸照得清晰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思考而微微抿着,手指因为长时间工作而有些僵硬。
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家居服,头发没有梳理,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加清瘦,但眼神里多了某种东西——不是快乐,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坚硬的专注。
他已经这样工作了三个小时。从晚饭后到现在,除了偶尔喝口水,几乎没有停过。
阿明在九点的时候来敲过门,端来一盘水果和一杯热茶:“渊哥,休息一下吧。”
“好,放着吧。”林渊头也没抬。
阿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下东西离开了。他知道林渊这段时间的状态——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不给自己任何空闲去思考,去感受,去回忆。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虽然不健康,但有效。
十点钟,林渊终于合上了账本。今年的收支情况不错,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五,主要得益于秋茶祭的成功举办和欧洲订单的落地。茶园正在稳步发展,一切都在计划中。
他应该感到高兴。这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目标——让茶园活下去,活得更好。
但看着那些数字,他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像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到达终点时,发现等待他的不是欢呼和掌声,而是更长的跑道,和更沉重的责任。
他起身,走到窗前。小院里很安静,只有几盏地灯亮着,在黑暗中圈出温暖的光晕。远处的茶山沉浸在夜色里,轮廓模糊,像沉睡的巨兽。
明天是圣诞节。茶园放假一天,工人们都会回家和家人团聚。阿明和猜蓬也要回去,小院里会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