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时,陈焰正坐在公寓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打开的行李箱和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这是他抵达巴黎的第三天,也是正式入职前最后一天空闲。
公寓很小,但位置极好,在塞纳河左岸,推开窗就能看见巴黎圣母院的尖顶。室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灰白色调,线条干净,一切都符合一个国际设计师该有的品味。但此刻,这个空间看起来更像一个临时中转站,而不是家。
陈焰身上还穿着从杭州带来的那件灰色连帽衫,松松垮垮的,领口已经有些磨损。他瘦了,这半个月瘦得很明显,脸颊微微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更突出。眼睛下方是挥之不去的青黑色阴影,即使睡了超过十个小时,醒来时依然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速写本,上面是昨晚失眠时随手画的线条——混乱的,没有章法的,最终汇聚成一棵树的形状。一棵茶树,枝干粗壮,枝叶繁茂。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树旁写下日期:11月28日。这是茶园秋茶祭的日子,也是他和林渊最后一次好好说话的日子——在他离开清迈前,在所有的裂痕和告别之前。
手机在旁边的地板上震动。他拿起来看,是张明。
“焰哥,到巴黎了吧?一切都好?”
陈焰打字回复:“到了。都还好。”
“国内项目我们拿下来了!今天刚签的合同。□□那边很满意我们的方案。”张明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是签约现场的合影,团队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陈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应该高兴的,这是他们工作室成立以来最大的项目,是所有人拼了几个月的结果。但看着那些笑脸,他只感到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好像那个世界已经离他很远,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恭喜。”他最终回复,“辛苦你们了。”
张明很快又发来一条:“焰哥,你……在那边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寄点什么东西过去?老干妈?方便面?”
陈焰几乎能想象出张明小心翼翼打这些字的样子。这个跟了他五年的搭档,总是这样,不会说漂亮话,但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
“不用,这里什么都有。”他回复,“你们照顾好工作室就行。”
放下手机,他起身走到窗前。巴黎的早晨刚刚开始,塞纳河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河岸上有晨跑的人,有遛狗的老人,有早早开门的咖啡馆,店员正在门外摆桌椅。
一切都是新鲜的,陌生的,充满无限可能。
但他站在那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像是站在一个没有路标的十字路口,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而他已经失去了选择的能力和欲望。
这半个月,他从杭州到上海,从上海到巴黎,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从一个花盆移到另一个花盆。表面上看起来还在生长,但根系已经受损,内在的养分正在流失。
他想起临行前一天,去医院和父亲告别。父亲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床走动。母亲在一边削苹果,动作娴熟,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父亲说,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别总吃外卖,学着做饭。巴黎冬天冷,多穿点。”
陈焰点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
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眼睛红红的,但努力笑着:“小焰,妈妈支持你去。年轻人,就应该去闯荡。家里有我,别担心。”
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苦。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可以选择不去。可以留在杭州,照顾父亲,经营工作室,偶尔飞去清迈看林渊。可以选择一个更温和、更简单、更少撕裂的人生。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承诺已经做出,合同已经签署,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来,因为连林渊都放手让他走。
因为有时候,最正确的选择,恰恰是最疼痛的那一个。
窗外的雾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明亮起来。陈焰转身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动作机械,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书摆上书架,把设计工具整理好放在工作台上。最后,他拿起那个随身携带的小布袋。
里面是林渊给他的秋茶。小小的布袋,深蓝色的棉布,上面用银线绣着茶园的标记。他打开布袋,茶叶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清冽的,带着一点花果香,还有阳光和土地的味道。
他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像重新活过来一样,旋转着,沉浮着,最终沉入杯底。茶汤渐渐变成清澈的金黄色,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看着那片小小的茶叶在异国的水里,重新绽放故乡的气息。
而在清迈,时间比巴黎早六个小时。此刻是午后,阳光正好。
林渊站在茶园新开辟的实验田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第一批改良茶树的生长数据。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但线条流畅的小臂。午后的阳光很烈,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也……更加冷硬。
这半个月,他瘦了很多。原本就偏瘦的身形,现在几乎可以用单薄来形容。衬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风吹过时,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但他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却比以前更加专注,更加……紧绷。
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打包、锁进身体最深处,然后用一层冰冷而坚硬的壳包裹起来,继续正常地生活,工作,微笑。
“林先生,”旁边传来颂恩的声音,“第三排第七株的数据有点异常,您看看。”
林渊走过去,接过颂恩递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茶树的照片和各种测量数据,确实,那株茶树的叶片颜色偏黄,生长速度也明显慢于其他植株。
“可能是土壤pH值问题,”林渊说,声音平静专业,“下午取个土样送检。”
“好。”颂恩点头,在平板上记录。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戴着一顶草帽遮挡阳光,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像茶山上拂过的一阵凉风。
两人并肩走在实验田的小径上,检查每一株茶树的状态。这是“传统工艺创新实验室”的第一批实验对象,共一百株改良品种,目标是培育出抗病性更强、风味更独特的茶树。项目由清迈大学和茶园共同出资,颂恩负责技术,林渊负责整体管理。
工作的时候,他们是完美的搭档。颂恩专业,细致,对每一个数据都严谨到近乎苛刻;林渊冷静,果断,能在复杂的数据中快速做出决策。他们几乎不说话,只交换必要的信息,但配合默契得像已经合作了很多年。
但工作之外,界限依然清晰。颂恩每天准时来茶园,准时离开,从不过多停留。他们只在工作场合见面,讨论的永远只是项目。那种克制的、得体的距离感,被颂恩维持得恰到好处。
检查完最后一片实验田,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开始西斜,在茶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今天就到这里吧,”林渊合上笔记本,“明天上午十点,我们讨论土壤改良方案。”
颂恩点头,摘下草帽,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他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有几缕被汗水贴在额前。他看了林渊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林先生,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林渊正在整理资料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还好。项目刚开始,忙一点正常。”
“不是工作强度的问题,”颂恩轻声说,“是您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的血丝,已经持续一周了。”
林渊终于抬起头,看向颂恩。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光晕里,看不清表情。但颂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审视——平静的,没有情绪的,像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实验对象。
“我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林渊最终说,语气礼貌而疏离,“谢谢关心。”
这就是拒绝了。拒绝深入的关心,拒绝私人的对话,拒绝任何可能越过工作边界的交流。
颂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您多休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