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光正老板的铺子在西市,换做平常,此时已经在收拾铺子关门了,李常昭现在赶过去也白跑一趟。好在明日就是上巳节,今天夜里解除宵禁。凡是想要挣一笔的商铺,都会选择通宵达旦,开上整夜。
李常昭作为左金吾卫中候,今晚也必须与其他巡官一起上值。不妨趁着夜里当值的时候去找找吴老板,眼下要紧的是先补个觉。忙了一夜一天,只有昨天打盹的片时,到现在已经头晕眼花。强撑着送走水工,李常昭又吩咐两名金吾卫不可以离开罗春左右,明言是“保护安危”,实则也反过来监督罗春。
刘二郎见没自己的事了,抬腿要走。李常昭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地追着他。眼看前者要关院门,他一个侧身,熟练地滑了进去。
刘二郎回头看他,光线落在他脸上,隐隐约约照见了眉心细微的弧度。他似乎有点不爽,些许尴尬,一丝无奈。李常昭扶住院墙,拦住了刘二郎关门的手,心头美滋滋的,看来这人也不是全无表情。
李常昭顿住没动,刘二郎想不好关门还是开门,也没走。两人短暂地僵持在门前,互相对着看。刘二郎垂着眼看他,两人视线相接,李常昭一眼看进他漆黑如墨的瞳孔里,霎时犹如被掇住呼吸,思绪一团乱麻。
这人…睫毛又长又密,当真是一副好皮相。他到底是天生就长这样?还是因为做鬼,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模样,像志怪杂记里会改变容貌的精怪…
想约他出去走走。
李常昭憋了半天,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从来胆大包天,往常想约谁出来,断没有叫不出来的人。今朝却心里发虚,硬着头皮,让嘴自顾自地说:“刘二郎,明天上巳节了,今晚明晚曲江池都有花灯。我…我今晚当值,明天…你若是得闲…?”
刘二郎比他游刃有余多了,“喀”地一声拉上院门:“人多,不去。”
李常昭一腔热情凭空让冷水浇灭,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他。真不知好歹,你姥姥的,白浪费我憧憬那么半天。
转念一想,匠人又没把自己锁在院子外头,顿时又燃起一股决心来——欲拒还迎,冰山美人是吧?他李常昭就好这口!我还偏就要委屈你了,上巳节拖也给你拖出来。
“你家胡床借我睡会。”李常昭怄着气,也不去看他那张脸,三下五除二回胡床上躺着。他全程背对刘二郎,免得匠人这张皮相过分好看,李中候容易心软。
午后暖风吹拂,李常昭挪了挪位置,刚巧能看见窗外。竹帘朦胧地半遮半掩,满树梨花似翡翠玉脂一般,在春风里轻轻摇动。柏香幽静,许是刘二郎在院中浇地,能嗅到湿润、清爽的泥土气息。
劳累整日,一无所获的沮丧很快占领上风。和刘二郎博弈半天,也没逮住此人的尾巴。幸亏李常昭不爱责备自己,两眼闭上,就当醒来能有好收获。
两炷香后,刘二郎拎着空桶进来。室内寂静,李中候一个人占了整张胡床,只有两条腿因没脱靴,而横在半空中,睡得正沉。碎发在鼻尖前悬着,白日里神气得意的脸,竟在梦中显得沉着乖顺。
“……”
匠人原地站住,没有再向室内走。又好似有些无措,静静地退了出去。
李常昭这一觉睡得沉沉,被饥肠辘辘的胃叫醒。室内萦绕着清淡的梨子香气,还有什么糕点的米香气。他睡得舒服,眼前朦朦胧胧的,只听有人在外面谈话。
“…对…确实涉案…”李常昭竖起耳朵听,辩出是刘晏的声音,他嘴里含着什么,说话含含糊糊的:“…本名姓尹,逃了这些年来,居然没人察觉…”
“他白日不在家,夜里不出门。我在坊中显眼,他与我接触的时候也很小心。”清冷淡漠,如水击玉。这是刘二郎的声音。
“刘大哥不论是样貌亦是身量,确非寻常人等能比较,手艺也好。”
“不敢当,身体发肤父母所赐。若说手艺,我爷娘最不看好我,兄弟姐妹教我聪明,只靠勤学苦练。”
李常昭侧耳听了一会,心里略觉不爽。这两人聊的有来有回的,刘仲严话多起来,连家庭情况都和刘晏坦白了,反而不搭理他李常昭。什么意思,姓刘的排挤他?
二人在院中石桌坐着闲谈,桌上摆一碗蒸熟的梨子,几块叠起来的糖糜。只听一阵急忙的小跑,李常昭乘风抵达桌旁,他摘了幞头,革带乱糟糟地勾着衣服,脸上还有刚睡醒的印子,流里流气地一笑:“…回来了刘晏?聊什么呢,跟我也讲讲呗?”
“先吃。”刘仲严把梨子推给李常昭。
“我给你念,”刘晏清了清嗓子,两腿一伸,懒懒地在桌旁靠着,“这是我去调取的牒文,凉州命案不少,但这个恐怕最对得上时间,这是二十年前的案子,到现在仍然在缉捕案犯。”
李常昭一边往嘴里塞糖糜,一边用瓷勺挖梨肉。案子当前,他姑且原谅一下这两人背着他聊天的事。刘晏特意压低声音,将牒文在桌上摊开,免得隔墙有耳,每每提及名字,他便以气音代之。
“…我道凉州姑臧县民尹久常,因口角忿争,戕杀本县少府吴公明,其妻女犹恸。时值疫疠流行,吴公长子吴承嗣、次子吴承业染疾沉疴,未及雪仇而殁。
凶犯尹久常已就擒,经州府勘问,其所犯乃故杀官人,罪证确凿。依《唐律疏议·贼盗律》,诸谋杀制使、本属府主、刺史、县令,及吏卒谋杀本部五品以上官长者,流二千里;已伤者,绞;已杀者,皆斩。尹久常罪属已杀,判斩刑,已决讫。”
刘晏读着读着,不忘解释一下:“就是这个尹久常呢,把县里的县尉吴公明杀了。吴只有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当时患病,没来得及复仇就死了。尹久常事发后就被捕,已斩刑。”
“唔。”李常昭应了一声,自己查了老半天,谁料刘晏只消片时,就找到牒文原件,常读书的人还真有两下子。
刘晏又继续念道:“然,其幺子尹胜,案发时年幼,后随父逃匿。尹久常伏法后,尹胜遁走,至今未获。
据查:年貌约二十至二十五岁,身长五尺余,体瘦。眉疏而柔,发软而黄,常低首寡言,性怯弱。或混迹市井为杂役、抄写,或依附商队、寺庙劳作。此人身负父罪,不可轻纵。
请诸州县悬赏缉拿,凡关卡、客舍、市集,严加盘查。有擒获或告发者,赏绢三十匹;隐匿者,连坐同罪。——凉州府法曹参军,陇右道按察使司。”
李常昭回想罗春的反应,年龄,相貌。这牒文应该是二十年前的,罗春当今四十岁左右,身长…五尺多,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眉毛也确实稀稀落落的。看来逃犯尹胜,就是罗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