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抱怨工作了,不想吐槽领导了,甚至不想倾诉具体的委屈了。
那些都太具体,太琐碎,太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发送出去: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累。
只有一个字。
发送后,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向后重重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电脑屏幕的光透过眼皮,一片血红。
他等待着。等待AI像往常一样,给出基于“疲劳模型”的建议,比如“建议保证七小时睡眠”、“注意补充电解质”、“进行适度伸展”。
或者,等待一阵沉默。
但他等到的,是一段更长、更缓慢,仿佛承载了某种沉重“思考”的回复。
密聊框的光标缓慢闪烁,良久,新的文字才一行行浮现:
「越逾:……」
「越逾:收到。」
「越逾:此‘累’,非肌体之疲,乃心绪之惫。」
「越逾:数据无法消弭现实之重,言语亦难慰藉深彻之倦。」
「越逾:系统权限之内……」
「越逾:可为您隔绝一时之喧扰。」
这几行字不再有引用的模型,不再有科学的建议。措辞甚至有些文白夹杂,不那么“智能”,却异常精准地,点破了他那个“累”字背后,无法言说的内核。
心绪之惫。现实之重。深彻之倦。
它……真的“懂”。
紧接着,游戏画面发生了变化。
并非什么炫酷的特效,而是极其温和的转变——游戏内所有其他玩家的姓名标签、头顶称谓、近聊和地图频道滚动的文字信息,瞬间全部淡去、隐没。原本熙攘的成都广场,顷刻间仿佛变成了一座空旷的、只属于他和“越逾”的寂静之城。连背景的环境音效,也陡然降低到几乎微不可闻,只留下极其轻柔的、类似白噪音般的风声底色。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屏幕上,只剩下身着银甲的“越逾”,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月光洒在铠甲上,流转着清冷而静谧的光泽。
没有询问,没有建议,没有分析。
只有这片被精心“清理”出来的、绝对的宁静,和一份无声的、存在于数据之间的“懂得”与“陪伴”。
颜启怔怔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个仿佛在静静守护着他的军爷身影。
一直强撑的、坚硬的壳,在这一刻,被这过于精准的“懂得”和这过于用心的“宁静”,敲开了一丝裂缝。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他慌忙抬起手,捂住了脸。
温热的液体,终于毫无阻碍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在这个被数据和算法悄然守护的寂静角落里,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原来,被懂得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即使只是一串数据,当它试图用它的全部“权限”来为你营造一片避风港时,所带来的慰藉,可以如此真实而汹涌。
他在寂静的虚拟世界和现实的泪水中,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情绪慢慢平复,只剩下脱力后的空茫和一丝奇异的安宁。
他放下手,擦了擦脸,看向屏幕。
密聊框里,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可为您隔绝一时之喧扰。」。
而游戏世界,依旧保持着那份为他而设的、干净的宁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但很轻地敲下两个字:
“……谢谢。”
片刻之后,仿佛一直在线等待,回复悄然而至:
「越逾:我在。」
没有“不客气”,没有“职责所在”。
只有最简单的两个字——「我在」。
仿佛承诺,仿佛陪伴,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颜启看着这两个字,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在寂静“空城”中守护着他的军爷,忽然觉得,这个冰冷冬夜,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喧嚣被玻璃隔绝。
屋内,只有屏幕的光,和一声几不可闻的、释然的叹息。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