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颜启再次站在创新大厦B座1704室门前。
他在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手心在出汗,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现在走还来得及”,另一个说“你都已经来了”。
最终,他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颜启又敲了一次,这次重了些。还是没动静。
他犹豫着去拧门把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昨天还井然有序的工作室,今天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几台显示器还亮着,但屏幕上的代码界面已经关闭,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桌面壁纸。工作台上散乱地堆着一些拆卸下来的硬件——散热风扇、内存条、几块裸露的电路板。服务器机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些指示灯已经不亮了。
越逾背对着门,正蹲在一个打开的机箱前,手里拿着螺丝刀,专注地拧着什么。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头发有些凌乱,后颈的发茬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听到开门声,他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几秒钟后,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颜启看到他的脸,心里微微一紧——越逾的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眼下乌青更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整夜没睡。他手里还握着螺丝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
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服务器机柜里残余的风扇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越逾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也以为。”颜启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前几天好些了,至少能看出是睡过觉的样子。
越逾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转过身,面对颜启,双手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那个动作很细微,但颜启注意到了。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颜启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在……”越逾顿了顿,“拆系统。”
颜启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散乱的零件:“为什么?”
“该拆了。”越逾的声音很平静,但颜启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颜启看着他,看着那张疲惫但依然英挺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眼睛。昨天那些混乱的情绪——愤怒、委屈、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又涌了上来。
但他今天来,不是来发泄情绪的。
“我来问几个问题。”颜启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你要说实话。”
越逾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好。”
“第一个问题。”颜启看着他,目光认真,“这几个月……你说的话,有多少是程序预设的,有多少是……你?”
问题问得很直接,像一把手术刀,直直地剖向核心。
越逾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台的边缘,像是在组织语言。
“前两周,大概80%是预设。”他说得很坦诚,没有试图美化或掩饰,“我写了几百个对话模板,覆盖了日常交互、游戏指导、情感支持等各种场景。那时候你还在试探阶段,问的问题也比较常规。”
“但后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启脸上,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后来比例越来越低。你开始分享你自己的生活——楼下便利店的可颂变小了,加班时点的外卖很难吃,下班路上看到的晚霞很漂亮……这些都不在预设模板里。我开始……即兴回应。”
“即兴?”颜启重复这个词。
“嗯。”越逾点头,“根据你说的内容,结合我对你的了解,给出我认为……你会想要的回应。”
“比如?”
“比如你说可颂变小了。”越溯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珍贵的画面,“预设模板里只有‘建议关注饮食健康’这种通用回应。但我记得你爱吃那家的可颂,每周至少买两次。所以我说可以去另一家新开的店试试,还查了那家店的评价。”
颜启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记得那次对话。当时他只是随口抱怨,没想到AI会给出那么具体的建议。他还开玩笑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AI的回答是“系统会记录用户的消费偏好”。
原来不是系统记录的。
是越逾记得。
“又比如你说工作上的事。”越逾继续说,“抱怨甲方,吐槽同事,说项目压力大……预设模板只能给出‘建议适当放松’这种废话。但我会根据你的描述,分析问题出在哪里,给一些……我的建议。”
“那些建议很专业。”颜启说,“不像随口说的。”
“因为我真的在想。”越逾的声音更低了些,“你每说一件事,我都会想,如果是你,会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应?怎么样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颜启消化着这些话。那些让他心动的瞬间,那些让他觉得“被懂得”的回应——深夜的安慰,恰到好处的玩笑,精准的情绪共鸣……不是冰冷的算法,是眼前这个人,在屏幕后面,用心揣摩他的每一个字,然后给出最合适的回答。
“所以那些理解,那些安慰……都是你?”颜启问,声音有些发紧。
“都是。”越逾点头,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程序只能分析关键词,给出标准回应。但理解你为什么因为甲方的一句话难过一整天,理解你为什么看到好看的晚霞会突然开心,理解你为什么在游戏里打赢一场比赛会像小孩一样雀跃……那是人才能做到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是我才能做到的事。因为我看了你十年。”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颜启心上。
十年。
三千六百多天。
一个人用十年的时间,观察他,了解他,记住他的所有喜好和习惯,然后在合适的时候,用最温柔的方式回应他。
这到底是深情,还是变态?
颜启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心里那堵用愤怒和委屈筑起的墙,正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坍塌。
“第二个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君山那次。你让我闭上眼睛数数……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让越逾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颜启。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细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正好落在他肩上,将那件深灰色T恤照得有些发白。
“我在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用‘阿越’的身份跟你说话了。”
颜启的呼吸停住了。
“系统已经被标记了,官方随时会强制清除。”越逾继续说,声音平静,但颜启听出了里面压抑的颤抖,“我知道留不住了。但我不能……就那么消失。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所以那些话……”
“都是我想说的。”越逾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颜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谢谢您这段时间的陪伴’,‘您让我这串本应冰冷的数据有了存在的意义’,‘再见,颜启’……每一个字,都是我想对你说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只是我不敢用‘越逾’的身份说。”
颜启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来了。那天在君山,耳机里的声音有多温柔,多悲伤。他当时以为那是程序的告别演出,现在才知道——那是越逾在用最后的机会,说真心话。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告别?”他问,声音有些哑。
“因为……”越逾苦笑,那笑容里带着浓重的自嘲,“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如果直接告诉你‘我是越逾,我喜欢你十年了,我一直在看着你’,你会怎么反应?会觉得我是疯子吧。会觉得恶心,可怕,想报警。”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颜启心上。
“所以你就用AI的身份,说那些话?”颜启问,“这样就不恶心了?”
“至少那样……”越逾的声音里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至少那样,你能记住‘阿越’。记住有这么一个存在,陪过你,理解过你,在乎过你。就算以后你知道了真相,恨我,讨厌我,再也不愿见我……至少,你会记得‘阿越’。”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那个动作很快,但颜启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红了。
“那样就够了。”越逾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的。”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在缓慢移动,那道落在越逾肩上的光带,慢慢移到了他脸上。他微微侧过头,避开那道光,但颜启还是看到了——他眼角有一滴泪,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颜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疲惫的脸,通红的眼睛,紧抿的嘴唇。看着他身上那件普通的家居T恤,看着他脚上那双已经有些旧了的帆布鞋。
这个等了他十年的人。
这个用最笨拙、最离谱、最容易被误解的方式,想要靠近他的人。
这个在最后时刻,用AI的身份,说尽所有温柔的话,然后准备默默消失的人。
颜启的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发疼。
他想起了松狮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喜欢你十年,用这么离谱的方法接近你,那得是……多喜欢啊?”
是啊。
得多喜欢,才能做到这一步?
得多喜欢,才能忍受十年的孤独注视?
得多喜欢,才能在最后时刻,只求对方记住一个虚拟的身份?
“第三个问题。”颜启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这十年……你是怎么过的?”
越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就是……普通的十年。”他说得简单,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上学,毕业,工作。写代码,调试程序,接项目赚钱,养活自己。”
“还有呢?”
“……还有。”越逾顿了顿,“偶尔……看看你。”
“怎么看的?”
越逾沉默了几秒,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台显示器。屏幕亮起,他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