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极了祝长生本人,谦逊有礼,温润如玉,却也体弱多病,身不由己。
说不分明的滋味涌上心头,元和景一时无言。
与此同时,眼前忽而一闪,待视线再恢复清明时,满目银装素裹中,一个身着素袄,个头不高的小女孩就这样出现在面前。
因她正背对着胡拾,所以元和景也看不清容貌,只听得她中气十足地吼道:“快走开!以后再敢打它,我就用棍子打断你们的腿!”
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声音是独属于小姑娘的清脆,气势上却好像马上要跟人打一架似的。
耳畔的笑声一开始还很闷,显然对方也刻意控制过,可不过三息,就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开怀大笑。
即便知道他看不见,元和景还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我小时候就这么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噗哈哈哈哈……”
元和景:“……”
也许是女孩看起来太有威慑力,前面那几条样貌各异的狗很快就跑走了。将手中棍子丢掉后,她转头蹲下身来,通红的小脸上又是担忧又是责备,说:“你怎么还跟这些野狗打架?祝长生应该没这么教你吧。”
话及于此,元和景总算想起来,她的确在十三岁时见过这只狐狸,也就是胡拾。
父亲元敬瑭和大理寺卿祝行之一向关系匪浅,逢年过节时也会小聚。那年冬月,元和景随父亲前去祝寺卿老家做客,也就是在这里,祝长生说他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狐狸。
思绪翻涌间,幼年的元和景突然惊叫出声:“啊!你腿上的伤渗血了。”
凭着记忆,元和景记得此时祝长生应该不在家中,周围又看不见人,她只好自己先给狐狸简单处理一下。
果不其然,女孩四下张望过一阵后,便从怀里掏出条干净的手帕来,边说边朝胡拾凑近:“没办法,我先给你重新包扎一下,等祝长生回来后再说,可能有点疼,你别害怕。”
受伤的地方是后腿,碍于狐狸侧躺着的姿势,元和景也没办法看到包扎的情景,只记得那条手帕的边角处,一丛歪歪扭扭的并蒂莲正缀于其上。
而好巧不巧的是,这方帕子她前不久才见过。
当初在纳兰卿的幻境中,元和景心痛落泪时,祝长生递给她的手帕上就有相同的图案。
或许是感知到元和景此时所想,祝长生也没有开口,似乎正在等待她发问。
欲言又止好几次后,元和景深吸一口气,道:“你拿了我的帕子,之后为什么不还给我?”
?
祝长生哑然。
“绣得这么丑竟然还是我的手笔,再不济你当年把它毁了也行啊,非要留到现在丢人。”
等她闷闷地说完这些,祝长生又沉默了好一会,等回忆中的幼年元和景抱着狐狸回屋时,他才忍不住失笑。
“也没有很丑吧,我觉得还挺好看的,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上。”
或许此言意在安慰,可元和景听了却更觉羞愤,还好手帕现在已经回到自己手里,等从回忆里出去后,她要立马把它一把火烧掉!
眼前这段回忆并未进行太久,瞬息后画面一转,清风尽散,冬雪不再,唯有祝长生嘴角的血艳得刺目。
元和景瞳孔骤缩,怎么也不敢相信祝长生突然变成了这样。籍由胡拾的视角,她只能看见那双苍白纤瘦的手颤抖着抬起,然后很轻柔地在小狐狸头顶拍了几下。
动作间,一小张边缘泛着焦黑的纸掉落下来。
刚好正面朝上,墨笔书下的“扶摇”二字尚还清晰。
紧接着,那只手像是失去所有力气,颓然落了地。
“祝长生……死了?”
即便心里早已有过这种猜测,但元和景还是没能想到,祝长生的结局竟然真是如此。
片刻后,冷静而肃然的回答响起:“嗯。”
“这正是祝寺卿突然暴毙,祝府遭劫匪洗劫时所发生之事。”
紧接着,就在两人的见证下,小狐狸跳上祝长生的胸口,最后化成一道透明而澄澈的光消失在了眼前。
这等术法,元和景曾在胡陆占走纳兰卿身体时见过。而从此时此刻,胡拾就成了祝长生。
一室静默,唯有浅淡的夕阳从窗棂投下,正好洒在男子苍白的眼睑上,等那双眼再次睁开时,瞳孔已成了明黄的琥珀色。
自此,祝长生重回于世间,可这世上,本就没有祝长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