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扰器的测试数据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所有人心上。
杨叙深把那张标记着“高阶控制核心突破干扰”的波形图钉在控制台旁的软木板上,旁边贴着一张手绘的“清道夫”头部解剖示意图——根据带回的那只变异体残骸分析出的结果。解剖是小林和薄卿予一起做的,在生物打印车间旁边那个小解剖室里。过程没人想细说,只知道结束时薄卿予洗了三遍手,而小林在走廊里抽了半支珍藏的、发霉的烟。
“控制核心植入在脑干和脊髓的连接处,”薄卿予指着示意图上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区域,“尺寸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三分之一,但集成了生物信号接收、处理和反馈功能。它能部分抵抗我们的基础干扰频段。”
“能拆除吗?”陆战问。他正用一块沾了机油的软布擦拭那把改装电磁步枪的枪管,动作熟练得像在抚摸情人。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极其精准的显微手术,而且要在目标活着且安静的情况下。”薄卿予摇头,“实战中不可能。我们只能加强干扰器的功率和针对性。”
“那就加强。”杨叙深已经打开了干扰器的设计图纸,“生物核心的细胞活性足够支撑更高强度的信号转换,但调制器和放大器需要升级。赵队带来的骨架还有冗余接口,可以加装第二组放大器,串联工作。”
“散热呢?”薄卿予走到他身边,看着图纸,“双倍功率输出,热量至少增加百分之七十。现有的热管被动散热撑不住。”
“加装微型液冷。”杨叙深指向材料清单上的一项,“‘灯塔’实验室有一些用于高精度仪器的微型循环泵和冷却液储备,能用上。外壳需要重新设计,增加散热鳍片。”
“我去找冷却液和泵。”小林自告奋勇,“昨天整理仓储区时看到过类似的箱子,当时没在意。”
“我跟你去。”大刘站起来。这个壮汉话不多,但力气大,适合搬东西。
两人离开后,控制室暂时安静下来。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陆战擦枪时布料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小豆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那本他从生活区儿童图书室(居然有这么个地方)找到的破旧植物图鉴,正对照着看他的罐头植物。阿七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但耳朵不时转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讨论如何摧毁一个疯狂科学家的邪恶计划时,一个少年在研究怎么让盆栽长得更好,而一只变异实验狗在打瞌睡。
“王勉那边怎么样?”杨叙深问薄卿予。
“刚又醒了一次,喝了点水,说了几句话。”薄卿予坐回控制台前的椅子,揉了揉眉心,“意识更清醒了,能认出所有人,也记得昏迷前的事。但体力还是太差,说几句话就累。”
“他说什么了?”
“主要是关于陈立言实验室的内部结构。”薄卿予调出她刚才用控制台记的笔记,“他说‘伊甸’分为三层。上层是生活区和基础实验室,中层是‘广播’核心和样本工厂,下层……他只知道代号‘孵化场’,但没进去过,听说只有陈立言和最核心的几个研究员能进。”
她顿了顿:“他还提到,陈立言最近几个月频繁往返于中层和下层之间,而且每次从下层上来,都会带走几个‘状态良好’的融合体样本,不知道做什么用。”
“下层……孵化场……”杨叙深咀嚼着这个词,“听上去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肯定不是。”薄卿予眼神微冷,“王勉说,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陈立言和另一个研究员谈话,提到‘最终升华需要纯净的容器’、‘旧人类的□□太过污浊’之类的话。他们可能在制造某种……承载陈立言意识的‘新身体’。”
“所以‘钥匙’……”杨叙深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可能不只是打开权限,也是启动这个‘新身体’的关键?”
“很有可能。”薄卿予点头,“王勉的记忆很碎片化,但他说陈立言一直在寻找‘灯塔’计划遗留的几件‘遗物’,其中就包括‘方舟核心碎片’。他认为碎片是‘稳定新载体生物场’的必要组件。”
差异化的末世起源留下的遗物,成了疯子实现野心的拼图。这讽刺得让人笑不出来。
“那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杨叙深说,“在他凑齐所有‘遗物’之前,摧毁一切。”
“干扰器改进需要时间。”薄卿予估算着,“新的组件加工、组装、测试,至少二十四小时。这还不包括可能出现的意外。”
“那就二十四小时。”杨叙深拍板,“二十四小时后,无论改进版是否完美,我们都出发。时间拖得越久,陈立言准备得越充分。”
“同意。”赵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上面画着粗略的路线图,“我和小林、大刘刚才顺便去探了探地铁维修通道的外围。入口确实有‘猎犬’驻守,但人数不多,大概六个,分两组轮换。而且他们主要防备的是从地面接近,对地下管道方向的警戒相对松懈。”
“你们没被發現?”
“没有。”赵队摇头,“我们走的是另一条废弃的污水管道,出口离维修通道大约五十米,在一个塌了一半的配电室后面。那里视野很好,能看到入口情况。”
他把记录板放在控制台上,指着草图:“突入方案可以这样:先派一个小队从污水管道接近,在配电室建立狙击点。然后主力从另一个方向佯攻,吸引‘猎犬’注意力。狙击点趁机清除守卫,打开通道入口。接着全员快速突入,进入地下后立刻炸毁入口,阻断追兵。”
“佯攻方向选哪里?”老枪问。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望远镜,正在调试焦距。
“旧银行大楼的废墟。”赵队指向地图上一个标记,“那里视野开阔,适合远程火力掩护,而且撤退路线多,不容易被包抄。”
计划开始成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控制室变成了临时作战指挥部。杨叙深、薄卿予、赵队、老枪、陆战围在地图旁,细化每一个步骤。小林和大刘回来了,带来了微型液冷泵和几罐冷却液,立刻开始加工散热组件。齐川和小陈负责整理武器弹药,把每一把枪、每一个弹匣都检查三遍。
小雅在医疗单元照顾王勉,同时准备行动所需的医疗包。她把所有能找到的止血带、纱布、消毒剂、抗生素、镇痛剂都打包成几个便携急救包,每个包里还塞了一张手写的简易急救指南。
老者则在通讯台前,尝试联系码头区的“邻居”总部,同步信息,请求必要的支援——主要是弹药和爆破物。
阿七似乎感觉到了紧张气氛,不再趴着睡觉,而是站起来,在控制室里慢慢踱步,鼻子时不时嗅一嗅空气,像是在确认什么。它走到薄卿予脚边,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薄卿予低头看它,伸手摸摸它的耳朵:“怎么了?”
阿七仰头看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低鸣,然后转身走向生物打印车间门口,又回头看她。
“它想带我们去哪里?”杨叙深注意到了。
“跟去看看。”薄卿予起身。
两人跟着阿七走进生物打印车间。阿七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存放“灯塔”计划样本的冷藏柜,停在柜门前,用爪子轻轻抓挠柜门。
“这里面有东西?”杨叙深上前,用左手印记解锁柜门。
冷藏柜里冷气缭绕。除了之前看到的那些生物样本容器,最下层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用黑色金属盒密封的抽屉。杨叙深之前没注意到这个。
他拉开抽屉。
里面不是样本,而是几卷老式的纸质设计蓝图,以及一个手掌大小的、密封的玻璃管。玻璃管里装着几颗深蓝色、半透明的、像宝石又像种子的东西,在冷藏柜的冷光下微微发光。
薄卿予拿起蓝图展开。纸张泛黄,但墨水线条依然清晰。上面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嵌套的球型结构图,标注着大量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计算公式。但图下方的标题还能辨认:
【“灯塔”计划β阶段:生物能量共振核心原型设计图(代号:世界树)】
世界树?又一个没听过的项目代号。
杨叙深拿起那个玻璃管,对着光仔细观察。管壁贴着一个褪色的标签,手写字迹:【07号样本伴生结晶(非预期产物)。性质不明。暂存。】
07号样本伴生结晶?阿七的伴生物?
阿七凑过来,鼻子贴着玻璃管,喉咙里发出一种奇异的、近似呜咽又近似共鸣的声音。它后颈疤痕处的荧光有节奏地明暗变化,与管中那些深蓝色结晶的微光似乎产生了某种同步。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总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点燃。
“这些结晶……是阿七产生的?”薄卿予看向杨叙深,“周工笔记里没提过。”
“可能连周工都不知道。”杨叙深小心地旋转玻璃管,“标签写的是‘暂存’,说明当时的研究员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只是出于谨慎保存了下来。”
他想了想:“能检测一下成分和能量特征吗?车间里有基础的扫描设备。”
“可以试试。”薄卿予接过玻璃管,走到工作台旁,将管子放入一台老旧的物质分析仪中。仪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几分钟后,初步结果出来了。
“成分……很奇怪。”薄卿予盯着屏幕,“有机和无机物的混合,结构高度有序,类似某些生物矿物,但又包含大量未知的碳基化合物。能量特征……它在持续释放一种极低频率的、稳定的生物场,频率……正好在23.7千赫兹附近,但纯度极高。”
23.7千赫兹——正是“广播”基础控制频段,也是干扰器的主要干扰对象。
“它在自发地产生对抗‘广播’的信号?”杨叙深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
“看起来是的。”薄卿予将扫描数据放大,“虽然强度很低,但频率极其纯净、稳定。如果能将它嵌入干扰器,作为生物核心的‘谐波共振器’,也许能大幅提升干扰信号的穿透力和稳定性。”
“那还等什么?”陆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和小林、大刘也跟了进来,“赶紧装上试试啊!”
“需要先测试安全性。”薄卿予谨慎地说,“不能直接把未知物质接入阿七的细胞核心。万一有排斥反应或者毒性,会毁了整个干扰器。”
“用培养的细胞做体外测试。”杨叙深说,“取一点结晶粉末,和阿七的细胞共同培养,观察相互作用。”
说干就干。薄卿予小心地打开玻璃管,用镊子夹出一颗最小的结晶,放在无菌研钵中轻轻碾成极细的粉末。然后取出一部分粉末,加入一个装有阿七培养细胞的培养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