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搅拌车的钢铁残骸像头僵死的巨兽,弓起的车架和倾覆的搅拌桶在凌晨的微光里投下扭曲的阴影,正好将他们这群“小虫子”遮蔽在下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干涸的泥灰和一股淡淡的、来自搅拌桶深处陈年水泥的碱味。耳边是风穿过废墟缝隙的呜咽,和所有人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薄卿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车架钢板,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的凉意直冲脑门。她低头检查怀里的“黑匣子”——那玩意儿被她用外套裹着,刚才那一下跳跃翻滚居然没散架,几个临时飞线接口看起来也没松脱。旁边,小豆紧紧抱着频谱分析仪,脸埋在仪器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王勉被齐川和老枪一左一右扶着,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一摔大概牵动了内伤,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陆战单膝跪地,猎枪架在倾倒的轮胎上,枪口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耳朵竖得像雷达。杨叙深则无声地移动到了残骸的另一侧边缘,借着一块扭曲的钢板掩护向外观察。
阿七最是狼狈,摔下来时大概撞到了哪里,一瘸一拐地蹭到薄卿予脚边,喉咙里发出疼痛的呜咽,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头顶上方。
“暂时……没跟来。”杨叙深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们没跳下来,可能去绕路了。但这地方不能久待。”
“王勉情况不好。”薄卿予撕开王勉胸前沾血的衣襟,手指按压他肋部。王勉疼得倒抽冷气。“可能有肋骨骨裂,或者更糟。内出血无法排除。”她声音冷静,但眼神沉重。没有设备,没有条件,在末世,内出血几乎等于判了死刑的一半。
“能走吗?”杨叙深问。
王勉咬着牙,试图点头,却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咳出更多带血丝的沫子。
“不能。”薄卿予替他回答,“移动会加重损伤。”
所有人沉默。在随时可能被追兵咬上的情况下,带着一个无法快速移动的重伤员,几乎是绝境。
反转的希望火种,刚刚在楼顶闪烁了一下,转眼就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掐了一把。
“我有一个……想法。”王勉忍着疼,断断续续地说,目光死死盯着薄卿予怀里的“黑匣子”和频谱分析仪,“信号……模拟……可能……可以了。但需要……测试。现在……就在这里……测。”
“在这里?”陆战扭头,“那帮孙子随时可能摸过来!”
“正因为……他们随时会来。”王勉喘息着,“我们没时间……也没条件……找个安全地方慢慢试。如果……模拟信号有用……‘钥匙’……卡片有反应……我们至少知道……路是对的。就算……我走不了……你们带着东西……继续。”
他的话让空气更沉重了。这是要拿自己最后的时间,赌一次验证。
“怎么测?”薄卿予问,手上动作没停,已经用找到的绷带尽量固定王勉的胸廓,减少移动带来的伤害。
“接上……电源模块……和‘黑匣子’……输出模拟信号……贴近‘V’字卡片……”王勉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看卡片……有没有反应……哪怕……只是闪一下……”
杨叙深走了回来,蹲下身,看着王勉:“值得吗?”
王勉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总比……死得……不明不白强。而且……万一成了……你们能……打开那扇‘门’……说不定……里面有药……有设备……”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白。这是绝望中的孤注一掷。
杨叙深沉默了几秒,看向薄卿予:“需要多久?”
“连接很快,但需要稳定环境读数,至少几分钟。”薄卿予估算。
“我们争取。”杨叙深站起身,对陆战和老枪说,“你们俩,交叉掩护,盯死两个方向。齐川,小豆,帮忙警戒侧面和头顶。阿七……”他看了一眼那只正舔着自己前爪伤口的变异生物,“让它安静待着。”
分工再次明确。尽管身处险境,这支有软肋的硬核团队依然迅速进入了状态。差异化的末世起源赋予了他们不同的技能,此刻却高度协同。
薄卿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周围的紧张和王勉痛苦的呼吸声。她打开包裹,将微型电源模块、改造后的“黑匣子”、频谱分析仪,还有那张冰冷的“V”字卡片和接口模块依次取出,在相对平整的一块水泥地上摆开。
动作麻利,思路清晰。连接电源模块输出到“黑匣子”的驱动电路,用频谱分析仪监测“黑匣子”的输出波形,根据楼顶捕捉到的变异鸟残存生物电信号特征,微调频率和脉冲参数。她的手指在冰冷粗糙的旋钮和开关间移动,眼神专注,仿佛回到了医学院实验室操作精密仪器的时刻,只是环境从无菌室换成了末世废墟,灯光从无影灯换成了逐渐亮起的、灰蒙蒙的晨光。
“频率……23.68kHz……脉冲宽度……调整……波形畸变……还是有点大……”她低声自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勉靠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频谱分析仪的小屏幕,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关键词:“滤波……电容……并联……试试……”
薄卿予立刻根据他的提示,从零件堆里找出两个参数接近的电容,快速并联接入电路。屏幕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下,畸变似乎减少了一丝。
“好……一点……”王勉的声音更虚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的风声里,似乎开始夹杂着模糊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人语?无法判断是“老烟枪”在附近搜索,还是别的什么。
陆战和老枪的枪口微微移动,跟着可疑声响的方向。齐川和小豆背靠背站着,手里拿着撬棍和砍刀,小脸绷得紧紧的。阿七不再舔伤口,而是伏低身体,耳朵贴地,喉咙里发出极低的、持续的咕噜声,这是它感知到远处威胁时的表现。
“快好了……”薄卿予终于将输出波形调整到与预设参数基本吻合,虽然仍有杂波,但核心特征已经具备。她将“黑匣子”的输出线,连接到那个从大金属箱上拆下的多针接口模块上,然后将“V”字卡片,轻轻贴在接口模块指定的感应区域旁边。
“准备……通电……”她看向杨叙深。
杨叙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薄卿予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黑匣子”的电源开关。
嗡——
一阵极其轻微、但频率很高的嗡鸣声从“黑匣子”内部传来。频谱分析仪的屏幕显示输出正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冰冷的“V”字卡片上。
一秒,两秒,三秒……
卡片毫无反应。
薄卿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失败了?参数不对?还是整个思路就是错的?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卡片表面,那个深深的“V”字刻痕中心,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