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旧收音机最后那点杂音彻底消失后，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和阿七喉咙里那持续不断的、低低的呜咽。那句“回收或销毁”像根冰锥，扎在每个人心上。

“所以，”陆战最先打破沉默，声音有点涩，“这丑东西……阿七，它不但不咬人，还挺聪明，还是某个见鬼计划的‘意外产物’，现在被建议处理掉？”他看向蜷缩在薄卿予脚边的变异生物，眼神复杂。

“认知功能非预期发展。”王勉重复着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词，“这意味着它的智力可能超出了实验设计，甚至可能……有学习、记忆和简单逻辑能力。所以它才会对箱子有执念，才会引开‘猎犬’，才能理解一些词汇。”他看着阿七，少了些对怪物的恐惧，多了点技术员对“异常样本”的研究兴趣。

薄卿予的手还停留在阿七粗糙的头顶，能感觉到它身体细微的颤抖。“它害怕，”她轻声说，“害怕被‘回收’。”

杨叙深收起那张存储卡和微型电源模块，放进贴身口袋，动作仔细。“害怕，意味着它有生存本能。有本能，就能利用。”他的话很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却是末世生存最现实的逻辑。“现在我们知道，‘灯塔’计划和‘重构体’有关联，阿七是意外产物，水文站是它的关联点之一。这些信息零碎，但拼图多了，总能看到点轮廓。”

他环视狭小的工具间。“按计划，休整到天黑。齐川，小豆，你们把压缩饼干和罐头重新清点，按最小消耗量分配未来三天的份额。陆战，老枪，轮流在门缝警戒，注意听楼上的动静。王勉，你继续休息，但脑子别停，想想怎么用那个微型电源模块改进我们的信号发生器。薄卿予，你处理一下阿七腿上的旧伤，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它既然要跟着，就不能是个累赘。”

指令明确，将众人从震惊和猜测中拉回现实的生存节奏。

齐川和小豆立刻开始清点那几箱宝贵的过期军粮。小豆很认真，把每一块饼干、每一个罐头都检查密封，数清楚，然后用找到的马克笔在箱子上写下数字。齐川则在琢磨怎么把食物更合理地分装进各自的背包，既要平均，又要考虑每个人背负能力。

陆战接替老枪，趴在门缝边，侧耳倾听外面巷子和楼上的动静。老枪走到角落里，小心地脱下外套，检查背上刚缝合的伤口。还好，没有新的渗血。

王勉靠墙坐着，闭着眼，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显然在脑中推演电路。微型电源模块稳定的3.3V输出是个宝贝，如果能巧妙接入他们那个简陋的高压脉冲发生器，或许能提供更纯净、更可控的驱动信号，提高模拟“口令”信号的准确度。但这需要精确的电压转换和隔离，以他们手头的零件……

薄卿予从医疗包里拿出碘伏、纱布和一把小剪刀，走到阿七身边。阿七警惕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身体往后缩了缩。

“别怕，看看你的腿。”薄卿予放缓声音，没有强行靠近，而是先伸出手让它嗅了嗅。阿七迟疑着，嗅了嗅她手指上残留的饼干和罐头气味，又看了看她平静的脸，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一点。

薄卿予这才小心地靠近，检查它后腿那个规整的疤痕。疤痕周围的皮肤颜色暗沉，有轻微的增生，摸上去温度偏高，可能伴有慢性的炎症或植入物排异反应。她先用碘伏棉球轻轻擦拭消毒。阿七疼得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咽，但没有挣扎或攻击。

“乖，很快就好。”薄卿予动作放得更轻，用剪刀小心修剪掉疤痕边缘一些已经干硬翘起的死皮和纠结的毛发。然后敷上一点抗生素软膏，用干净的纱布松松地包扎了一下，既保护伤口，又不影响它活动。

处理过程中，阿七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点类似呻吟的声音。等薄卿予包扎好，它竟然伸出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手腕。

湿漉漉，热乎乎的触感。

薄卿予愣了一下，心里某个角落微微软了一下。她拍了拍阿七的脑袋：“好了，别乱跑。”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末世里，一个杀伐果断的女医生，在给一只变异实验生物处理伤口。一个可能被“销毁”的“它”，在向一个人类表示笨拙的感谢。

时间在琐碎的准备和警惕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工具间没有窗户，只能通过门缝透进来的光线变化判断外面天色。那线天光逐渐由灰白转为昏黄，最后沉入深蓝。

“天黑了。”守在门边的陆战低声道。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吃下少量分配的食物，喝几口水。检查武器，整理行装。薄卿予重新给每个人检查了一遍伤口，确保没有恶化。王勉经过休息和抗生素作用，体温降了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好了点。

“电源模块的接入方案我有点想法了，”王勉说，“但需要找到一个小型的DC-DC升降压转换器，还有合适的电容做滤波。旧收音机电路板上或许有，但型号不一定对。”

“先带上，路上留意。”杨叙深把那个旧收音机里可能有用的电路板也拆了下来，包好。

“阿七怎么办？”小豆问，他正把自己省下的一点点饼干屑喂给阿七。

“让它跟着。”杨叙深没有犹豫，“它对这片废墟比我们熟，也许能避开危险，或者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但它不能乱叫，不能乱跑。”他看向薄卿予。

薄卿予点点头，拿出一段绷带，在阿七脖子上松松地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另一头牵在自己手里。“这样，它不会跑丢，也能随时解开。”

阿七似乎明白了什么，乖乖地让她系上，只是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一切准备就绪。杨叙深示意陆战轻轻移开堵门的木板。外面巷子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噬，只有远处废墟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隐隐绰绰。空气冰冷，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呜的怪响。

“走。”杨叙深第一个侧身钻出，弓弩在手，警惕地扫视巷子两头。其他人依次跟上，薄卿予牵着阿七走在中间，老枪断后。

夜晚的废墟仿佛活了过来。远处有不明生物的嚎叫，近处有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头顶偶尔掠过翅膀扑腾的影子。光线极差，只能勉强看清脚下几步远。

杨叙深的目标很明确：找到一个可能有老旧电子设备的地方，完成信号模拟的最终准备。根据地图和王勉的推测，旧城区北部边缘，以前有一些小型电子元件厂和维修铺，虽然大概率被洗劫过，但或许能遗漏些有用的零件，或者提供相对安全的环境。

他们在迷宫般的巷道和倒塌的建筑间穿行，尽量避开开阔地带，选择有遮蔽的路线。阿七的表现出乎意料，它似乎真的对这片区域很熟悉，几次在岔路口，它会用鼻子指向某个方向，或者停下脚步，耳朵转动，示意那边有危险（可能是潜伏的变异生物或别的什么东西）。薄卿予通过手中的绷带能感觉到它的牵引。

“这丑东西还真有点用。”陆战嘀咕。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像是个小型工业园的广场，地面铺着碎裂的水泥砖，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水池。广场四周是几栋黑黢黢的、门窗大多破损的二三层小楼，外墙招牌早已脱落，只能模糊辨认出“精密”、“电子”、“维修”等字样。

“就是这里了。”杨叙深示意众人停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分开检查那几栋楼，注意安全，不要弄出太大光亮和声响。重点找工具间、仓库、维修台。任何看起来像电子零件、仪器、或者有独立电源的地方。二十分钟后，无论有无收获，回到这里汇合。如果遇到危险，发信号。”

“我带阿七去左边那栋。”薄卿予说。阿七似乎对那个方向有点反应。

杨叙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小心。”

陆战和老枪一组，检查右边那栋看起来规模最大的楼。齐川和小豆跟着王勉，负责检查最近的一栋。杨叙深自己则查看中间那栋。

薄卿予牵着阿七，小心地靠近左边那栋小楼。楼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她打开手电，用布蒙住大半，只漏出一点微光。一楼像个接待厅，散落着倒塌的柜台和破烂的椅子，墙上贴着褪色的产品海报，画着各种集成电路和电子元件的图案。灰尘很厚，但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

阿七进了楼后，显得有点焦躁，鼻子不停地在空气中嗅着，拉着薄卿予往楼梯方向走。薄卿予跟着它上了二楼。二楼是几个独立的办公室和一个小型实验室。实验室的门开着，里面更乱，实验台翻倒，玻璃器皿碎了一地，一些电子仪器被砸烂，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

阿七走到实验室角落一个倒地的金属文件柜前，用爪子扒拉柜门。柜门锁着。薄卿予用撬棍撬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个大大小小的金属盒子，还有几本硬壳笔记本。

她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实验记录，日期是末世前三四年。记录者似乎是个技术人员，记载着各种电子元件的测试数据、电路调试心得，还有对某些进口芯片性能不佳的抱怨。笔记本最后几页，潦草地画着一张简易的电路图，标注着“备用通讯节点应急供电方案”，旁边列出了一些元件型号和参数，其中就有“DC-DC转换模块，输入5-12V，输出3.3V/5V可调”！

王勉需要的东西！

薄卿予心中一喜，立刻把几本笔记本和那几个金属盒子都扫进背包。阿七则从柜子最底层，叼出来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小盒子，放在薄卿予脚边，用鼻子拱了拱。

薄卿予捡起，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扁平的金属装置，上面有几个指示灯和微型接口，侧面蚀刻着一行小字：“便携式频谱分析仪（简易型），‘灯塔’项目组，资产编号 LT-07-23。”

“灯塔”项目组的设备！还是频谱分析仪！虽然型号老旧简易，但正是他们目前急需的、用来分析信号特征、校准模拟信号的仪器！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总在看似无望的角落，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向导”引领着发现。

“好样的，阿七。”薄卿予忍不住摸了摸阿七的脑袋。阿七似乎听懂了夸奖，尾巴尖又轻轻晃了晃。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陆战压低的、急促的口哨声——他们约定的危险信号！

薄卿予立刻关掉手电，握紧手枪，牵着阿七悄无声息地退到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广场中央的干涸喷泉水池旁，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手里拿着手电，光束乱晃。不是“猎犬”，穿着杂乱，动作也有些散漫，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那小子肯定躲在这一片了！”

“跑不了，受了伤，还有那么个铁疙瘩拖着……”

“分开找！找到那台发电机稳压模块，头儿有赏！”

是“老烟枪”的人！他们也在夜里活动，似乎在追捕某个受伤的、带着“铁疙瘩”（可能是某种设备）的人，目的也是找稳压模块！

薄卿予心中一紧。他们现在分散在三栋楼里，一旦被发现……

她正想着如何通知其他人，就见中间那栋楼的二楼窗口，杨叙深的身影一闪，似乎也看到了下面的情况。他打了个手势——隐蔽，等待。

右边那栋楼里，陆战和老枪显然也收到了信号，没有动静。

麻烦的是齐川、小豆和王勉所在的那栋最近的楼。那栋楼离广场最近，门口堆的杂物也少，更容易被注意到。

果然，下面一个“老烟枪”成员用手电照向了那栋楼：“那栋看起来门开着，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