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门!找东西堵门!”陆战冲进来,立刻和杨叙深一起推倒一个沉重的、满是铁锈的文件柜,咣当一声横在门洞处,又七手八脚将碎砖、破木板堆上去,勉强形成一个障碍。
几乎同时,第一批感染者追到了门外,砰砰地撞在文件柜和杂物堆上,发出愤怒的嘶吼,腐烂的手臂从缝隙里伸进来,胡乱抓挠。
“上楼!找稳固的房间!”杨叙深指挥道。
他们沿着尚未完全塌毁的楼梯,小心翼翼上到二楼。二楼格局相对清晰,有几个房间门还半挂着。他们选择了最里面一间,门板相对厚实,窗户对着楼后荒废的小巷。
关上门,用屋里残存的桌椅抵住。五人这才背靠墙壁或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膛。
暂时……安全了?
窗外传来楼下感染者不甘的撞门声和嘶吼,远处似乎还有更多的脚步声在汇聚。但这间相对坚固的房间,暂时将他们与那个噩梦般的隧道,以及外面游荡的死亡,隔开了薄薄的一层。
阳光(如果能称得上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水、血污、尘土和硝烟,狼狈不堪。王勉抱着手缩在墙角,疼得直吸气。薄卿予撕开自己手臂上浸透血的绷带,露出翻开的皮肉,眉头紧皱。陆战脱下外套,露出后背一大片骇人的青紫淤伤。老枪沉默地检查着长枪的弹药,只剩三发。杨叙深左臂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变黑,他正用牙配合右手,试图重新固定。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隐约的嘶吼。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将人淹没。
但至少,他们出来了。从那该死的、布满水怪、笑脸人、掠夺者和诡异镜屋的隧道里,出来了。
陆战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同志们……恭喜啊,咱们的‘隧道深渊三日游’(虽然其实就一天),终于他妈的……到站了。就是这出口服务,有点过于‘热情’。”
薄卿予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嘶”了一下。她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消毒水和干净纱布,先示意杨叙深过来。“杨工,你先处理一下,伤口再不弄真要感染了。”
杨叙深也没推辞,挪过来,伸出左臂。薄卿予小心地剪开湿透的绷带,露出下面皮肉翻卷、有些发白的伤口。她用所剩无几的清水冲洗,倒上消毒水。杨叙深身体肌肉瞬间绷紧,牙关紧咬,但一声没吭,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忍着点。”薄卿予动作尽可能放轻,快速清理、上药、用相对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条件有限,只能这样了。你必须注意,不能再用力崩开。”
杨叙深点点头,目光扫过她的手臂:“你的伤。”
“我等下自己弄。”薄卿予说着,转向王勉,“手怎么样?我看看。”
王勉哆嗦着伸出粽子手。薄卿予一层层解开湿漉漉、沾满泥污的布条,露出下面红肿不堪、皮开肉绽、还嵌着些许细小玻璃碴和沙粒的手掌。伤口被污水泡得发白,边缘有些红肿,显然已经开始发炎。
“嘶……”连陆战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得赶紧把脏东西弄出来啊,不然这手怕是要废。”
薄卿予脸色凝重。没有麻药,没有专业器械,甚至连充足干净的水和消毒剂都没有。她抬头看向杨叙深:“必须清创。但现在这条件……”
杨叙深沉默了几秒,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铝箔包,扔给薄卿予。“高浓度医用酒精棉片,最后三片。刀,火烤。”
薄卿予眼睛一亮,接过酒精棉片。这玩意儿在现在是绝对的奢侈品。她又看向陆战:“有刀吗?薄刃的。”
陆战抽出自己的军刀递过去。薄卿予从房间角落找到几块碎木,用打火机点燃一小堆微弱的火苗,将刀尖部分反复灼烧至通红,然后冷却。
“王勉,看着我。”薄卿予蹲到王勉面前,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没有麻药,会很疼,非常疼。你必须忍住,不能动,明白吗?想想你父母,想想你想活下去。手废了,在现在这个世界,等于死。”
王勉看着薄卿予冷静而坚定的眼睛,又看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狠狠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把心一横:“薄医生,你……你弄吧!我……我不动!”
薄卿予示意陆战和老枪按住王勉的肩膀和手臂。她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了自己的手和刀,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
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挑出细小的玻璃碴和沙石。每一下,王勉的身体都剧烈颤抖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全身。但他真的死死咬住牙关,没有缩手。
薄卿予全神贯注,额角也渗出汗水。光线昏暗,伤口又血肉模糊,必须极度细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内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王勉压抑的痛哼,和窗外遥远的嘶吼。
终于,最后一点可见的异物被清理出来。薄卿予用最后一点清水(掺杂了消毒水)冲洗伤口,再用剩下的酒精棉片擦拭,最后敷上仅存的一点消炎药粉(从老钟给的药品里分的),用相对最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王勉疼得几近虚脱,结束后直接瘫倒在地,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薄卿予也松了口气,这才顾得上处理自己手臂的伤。简单消毒包扎后,她靠墙坐下,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杨叙深一直默默看着,此刻才开口:“处理得很好。”
薄卿予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陆战检查了一下大家的物资:水,几乎没了。食物,仅剩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点肉干。弹药,猎枪子弹四发,长枪子弹三发,手枪子弹加起来十发左右,弩箭三支。药品,告罄。工具还算齐全,但消耗品见底。
“弹尽粮绝啊同志们。”陆战苦笑,“不过好在,咱们总算到‘地面地图’了。接下来咋整?制药厂还在南边对吧?距离?”
杨叙深拿出保存尚好的地图(塑封过),就着窗口的光线展开。“根据隧道长度和方向推算,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他指着地图上靠近旧城区边缘的一个点,“距离目标制药厂仓库直线距离大约还有八到十公里。但需要穿越这片旧城区和部分工业区,路况不明,感染密度未知。”
“十公里……”陆战咂咂嘴,“搁以前,跑个步的事儿。现在……啧啧。”他看向王勉,“这哥们还能走吗?”
王勉虚弱地睁开眼睛,声音细若游丝:“能……能爬我也爬……”
“有决心是好的。”老枪难得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拖着这么重的伤走十公里,跟送死没区别。得找地方再缓缓,至少找点水,处理一下伤口感染。”
“这楼里或许能找到点东西。”薄卿予环顾这间像是办公室的房间,除了倒塌的家具和垃圾,似乎没什么有价值之物。“楼下或许有商店或者住户残留。”
“不能久留。”杨叙深摇头,“刚才的爆炸和我们的动静,很可能吸引了周边区域的注意。感染者会越聚越多。这栋楼挡不住大规模冲击。我们必须尽快移动,至少离开这个明显的‘热点’区域。”
他收起地图,站起身,尽管左臂疼痛,但身姿依旧挺拔。“休整十五分钟,补充一点水分和食物(虽然少),检查装备。然后我们从楼后小巷离开,避开主路,沿着地图上这条废弃的供热管道走向南移动。那条路相对隐蔽,管道上方可能有遮蔽。”
他的决策一如既往,基于生存概率最大化。没有人反对。
十五分钟里,五人默默分食了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和肉干,喝光了水壶里最后一口水。疲惫和伤痛并未消失,但短暂的休息和食物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
杨叙深重新分配了任务:陆战和老枪依旧前后警戒,杨叙深和薄卿予照顾王勉居中。他们清理了门口的障碍(尽量轻手轻脚),侧耳倾听。楼下的撞门声似乎减弱了,但仍有徘徊的脚步声和嘶吼。
“走。”
他们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沿着来路下楼。一楼门洞处,文件柜和杂物堆依然堵着,但已经被外面的感染者推得有些松动,缝隙里能看到腐烂的手臂和浑浊的眼睛。他们绕到楼侧,从一扇破窗翻了出去,落在楼后狭窄潮湿的小巷里。
小巷堆满垃圾和废弃物,散发着浓烈的腐臭。两头都有感染者的身影在晃动,但距离尚远。
“这边。”杨叙深指了指小巷一侧,那里隐约能看到半埋在地面、直径约一米的巨大金属管道,锈迹斑斑,向前延伸。那是旧城区的集中供热管道,早已废弃多年。
他们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管道旁。管道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塌陷,但大部分结构尚存,上方长满杂草和藤蔓,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半遮蔽的通道。
钻进管道入口,里面黑暗潮湿,但相对开阔(弯着腰可以行走),而且没有感染者。只有不知名的小虫窸窣爬动的声音,和远处管道深处传来的、空洞的风声。
五人排成一列,杨叙深打头,用手电照明(节约使用),沿着管道内部,朝着南方,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管道世界隔绝了大部分地面的声音,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在金属壁上回荡。黑暗,似乎永无止境。
走了不知多久,陆战忽然停下,压低声音:“前面……有光?还有……水声?”
杨叙深关掉手电。果然,管道前方拐弯处,隐约有自然光透入,还有清晰的、哗啦啦的流水声,比隧道里那条急流似乎平缓一些,但水量听起来不小。
他们小心靠近拐弯处,探头望去。
管道在这里有一个巨大的破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暴力撕开。裂口外,是一条宽阔的、水流浑浊但平稳的河道。河对岸,是一片更加破败、但依稀能看出是厂房和仓库的建筑群。而其中一栋墙上,模糊褪色但依然可辨的标识,在午后灰白的天光下,映入他们的眼帘——
那是一个医药品牌的巨大 Logo。
Logo 下方,是一行斑驳的字迹:第三制药厂,原料仓储区。
目标,就在河对岸。
然而,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这条不知深浅、水流看似平缓却暗藏什么的河。河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和可疑的浮物。河岸边,淤泥中,隐约可见一些惨白的、被水泡胀的物体。
而对岸的仓储区,静悄悄的,静得有些反常。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和半开的仓库大门,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不请自来的访客。
杨叙深退回管道阴影中,示意大家蹲下。
“到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最后一段路,恐怕不会比隧道轻松。”
他看向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同伴们,目光最后落在河对岸那片寂静的仓库上。
“我们需要一条船,或者一个足够安全的渡河方法。而且,得搞清楚,对面为什么这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