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走出来。大约四十岁,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她穿着不合身的工装,外面套着自制的塑料雨披。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的姿势很警惕,随时准备逃跑或战斗。
“南区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为什么去北区?那里是死地。”
“找人。”杨叙深说,“也可能找真相。”
女人打量着他,目光锐利。“你身上有血味。还有化学品味道。你不是普通幸存者。”
“我是工程师。她是医生。”杨叙深指了指薄卿予的方向,“第三个人是化工厂技术员。我们知道北区发生了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
女人的表情变了。她的眼睛眯起来,嘴唇紧抿。“技术员?哪个厂的?”
“化工厂。”王勉从管道后走出来,声音颤抖,“我叫王勉,实验室分析组的。”
女人盯着王勉,眼神复杂——愤怒?同情?恐惧?她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自制的小刀。
“实验室的人。”她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们那些实验……你们害死了多少人知道吗?”
王勉低下头。“我知道。我也……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女人冷笑,“你们穿着白大褂,在安全的地下室里做实验,看着地面上的人一个个变成怪物。然后你说你是受害者?”
薄卿予走出来,站在杨叙深身边。“他逃出来了。他带来了重要信息,可能能阻止更多死亡。”
女人看向薄卿予,目光稍微缓和。“医生?真的?”
“医学生,没毕业。”薄卿予说,“但我处理过感染者的伤,研究过变异过程。我们知道陈立言做了什么。”
听到“陈立言”这个名字,女人的表情彻底变了。她的手指握紧小刀,指节发白。“那个疯子……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在继续实验。”杨叙深说,“他在实验室里关押着幸存者,包括他自己的女儿。我们要去揭露他,救出那些人。”
女人沉默了很久。煤油灯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最后,她放下小刀,叹了口气。
“进来吧。外面不安全,虽然这里相对好点。”她转身掀开帘子,“别踩到我的药草。”
棚屋内部比想象中整洁。大约四平米的空间,铺着干燥的草垫。角落有一个小火炉,上面架着小锅,煮着某种糊状食物。墙壁上挂着各种工具:鱼钩、绳子、匕首、还有几本被水泡过的书。最显眼的是一个简陋的祭坛,上面放着几张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人笑得灿烂,与末日格格不入。
“我叫李秀英。”女人说,坐在一个木箱上,“以前是自来水公司的管道检修员。所以我知道这些地下通道。”
杨叙深和薄卿予坐在草垫上,王勉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你一个人?”薄卿予问。
“现在是。”李秀英的声音很平静,“丈夫和儿子在第一波感染中就死了。我躲进下水道,活了下来。”她看着祭坛上的照片,“八十七天了。我数着。”
薄卿予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伤。八十七天,一个人,在这地下深处,数着日子等待死亡或奇迹。
“你去过北区吗?”杨叙深问。
“去过。一个月前。”李秀英说,“我想去化工厂找药,我儿子有哮喘,我想也许实验室有库存。”她苦笑,“当然没找到。但我看到了……看到了实验室的情况。”
她详细描述:化工厂地面区域被感染者占据,但实验室入口有守卫——不是感染者,是人类,穿着防护服,拿着武器。她躲在远处观察了两天,看到有车辆进出,运送物资和……人。活人,被绑着,蒙着眼,送进地下。
“陈立言在抓幸存者。”李秀英说,“不是随机抓,是有选择的。他的人在废墟里搜索,专门找那些受伤了但没变异的人,或者老人、孩子、孕妇——他需要不同年龄和体质的样本。”
薄卿予的心脏收紧。“你有看到宿舍区的人吗?化工厂员工家属?”
李秀英回忆。“宿舍区……我去的时候已经空了。但我在一栋楼里发现了记号。”她站起来,从墙壁的缝隙里抽出一张纸,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看这里,三号楼,四单元,五楼。墙上用血写着:‘向西,体育馆,等三天’。”
薄卿予接过地图。三号楼四单元五楼——那是她家的门牌号。血字……是她父母留下的吗?还是别的幸存者?
“体育馆是军方最初设立的撤离点。”杨叙深说,“但后来沦陷了。”
“我知道。”李秀英说,“但也许有人在那里等到了救援,或者……至少死在一起。”
薄卿予的手指在地图上颤抖。向西,体育馆。如果父母和弟弟真的去了那里,现在可能已经……不,不能想。至少有了方向,有了线索。
“地下管道能通到北区吗?”杨叙深问回正题。
“能,但危险。”李秀英指着地图,“主要管道从这里向北延伸三公里左右,然后分岔。一条通往化工厂的污水处理站,那里可能已经被实验室控制了。另一条通往旧城区的地下防空洞,但那条路被水淹了一半,而且有东西在里面。”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经过时听到了声音,像婴儿哭,又像猫叫,但更尖利。我不敢靠近。”李秀英说,“我建议你们走第一条路,但必须非常小心。实验室的人可能在污水处理站有监控。”
杨叙深思考着。两条路都有风险。第一条直接通向实验室控制区,可能自投罗网。第二条未知,可能更危险。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他说,“关于实验室守卫的换岗时间,监控盲点,还有地下管道的具体布局。”
李秀英看着他,眼神认真。“你们真的要去?即使知道是送死?”
“要去。”薄卿予回答,声音坚定,“而且不一定是送死。我们有信息,有证据,有‘净蚀’。如果能在实验室内部制造混乱,就有机会。”
“‘净蚀’?”李秀英问。
薄卿予拿出一支安瓿瓶给她看,并简单解释了作用和原理。
李秀英的眼睛亮起来。“这东西……如果有足够的量,也许真的能改变局势。”她站起来,走到棚屋角落,掀开一块地板,拿出一个铁盒子。“看看这个。”
盒子里是几个笔记本,字迹工整,记录着地下管道的详细图纸、水流变化、声音异常、还有各种观察记录。李秀英这三个月没闲着,她像工程师一样系统记录了这个地下世界的一切。
“这里,”她指着一张图纸,“污水处理站的地下调节池,有一条维修通道直接通到实验室的备用发电机房。通道很小,只能爬行,但可能没被监控。”
“你怎么知道?”杨叙深问。
“我进去过。”李秀英说,声音很低,“一个月前,我想偷药品。我从调节池爬进去,到了发电机房门外。门锁着,但通风口能看到里面。我看到了……看到了陈立言。”
薄卿予和杨叙深对视一眼。
“他在做什么?”薄卿予问。
“在训话。”李秀英回忆,“对着一群穿白大褂的人。他说……说人类的新纪元即将到来,说他们是先驱,说外面的世界已经死了,但他们会建造新世界。”她的声音带着厌恶,“然后他展示了几个‘样本’——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有的已经部分变异,有的还清醒但被注射了什么东西。他说这些人展现了‘重构体’的不同适应性,是宝贵的研究材料。”
王勉在门口发出压抑的呜咽。
“你看到那些人里,有五十多岁的夫妻吗?”薄卿予急切地问,“男的头发花白,戴眼镜,左下巴有颗痣。女的瘦小,头发全白,右手有烫伤疤痕?”
李秀英努力回忆。“笼子里的人……我看不清脸。但有一个中年男人,一直闭着眼睛,胸口有起伏但不动弹。还有个女人,在低声唱歌,唱儿歌,声音很轻。”
薄卿予的心脏狂跳。她母亲在紧张时会无意识地哼唱儿歌,那是她哄弟弟睡觉时养成的习惯。
“可能是他们。”她的声音在颤抖。
杨叙深的手按在她肩膀上,稳定而有力。“现在我们有两条线索:体育馆和实验室。我们需要决定优先去哪个。”
薄卿予陷入痛苦的抉择。父母可能在实验室的笼子里,也可能在体育馆等待救援——如果还活着。如果先去体育馆,可能错过营救实验室里的人的时机。如果先去实验室,可能发现父母已经……
“两条路都走不通。”李秀英忽然说,“从污水处理站进去,如果找到人,从原路撤出几乎不可能。但如果你们能制造足够大的混乱,也许可以从地面撤离。体育馆那边……”她顿了顿,“我可以帮你们去看。”
薄卿予和杨叙深同时看向她。
“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李秀英说,“我知道去体育馆的地下通道,而且我有三个月没被发现的记录。如果那里还有人,我会留下记号。如果没人……我会回来告诉你们。”
“为什么帮我们?”杨叙深问。
李秀英看向祭坛上的照片。“因为我儿子死的时候,我希望有人能帮他。但没人来。”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现在有人需要帮助,而我能做到。就这么简单。”
棚屋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水汽弥漫的空气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水流声永恒地响着,像这个末日世界的心跳。
杨叙深看向薄卿予。“决定在你。”
薄卿予闭上眼。她想起父亲教她认化学元素表时的耐心,想起母亲在阳台给花浇水时的侧影,想起弟弟偷偷用她医学课本折纸飞机时的狡黠笑容。然后她想起那张血字地图,想起笼子里低声唱歌的女人。
她睁开眼睛。
“先去实验室。”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我们能揭露陈立言,救出那里的人,包括赵明远的家人,那么也许能组织起一支力量。然后,有了力量,我们再去体育馆,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有能力面对。”
杨叙深点头。“合理。”他看向李秀英,“你愿意带我们去污水处理站的入口吗?”
李秀英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愿意。但有个条件:如果你们成功了,如果真的有力量,不要只救实验室里的人。救所有人,能救的每一个人。”
“我们尽力。”杨叙深说,这不是承诺,而是最诚实的回答。
李秀英点头。她熄灭煤油灯,只留一个小手电筒。“跟我来。这条路我走过三次,知道哪里安全,哪里有危险。”
三人跟着她走出棚屋,重新踏入地下管道的黑暗。水流声在耳边轰鸣,前方是未知的通道,通向那个藏着所有秘密和所有罪恶的地下实验室。
薄卿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棚屋和祭坛上的照片。在这个末日里,有些人变成了怪物,有些人变成了疯子,但也有些人,像李秀英,在失去一切之后,仍然选择帮助陌生人。
也许这就是杨叙深说的“建造意义”。不是宏伟的计划,不是伟大的目标,只是一个又一个微小的选择:选择多活一天,选择多帮一人,选择在废墟中点燃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她转过身,跟上队伍。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潮湿的管道壁。
建造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