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她最终回复。
“我还在公司,有些事要处理。”
“别太晚。”
“知道。”
对话到此结束。薛弥声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向前走。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梧桐叶在路灯下翻飞,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和付聆雪一起走过校园的秋夜。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落叶,这样的路灯。付聆雪那时候话不多,但会指着地上被风吹动的叶子说:“你看,每片叶子的轨迹都是确定的,由初始位置、风速、空气阻力、自身形状共同决定。理论上,如果知道所有参数,可以精确预测它会落到哪里。”
“那人生呢?”她当时开玩笑问,“也能预测吗?”
付聆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人生有太多变量,有些变量甚至无法观测。所以……不能。”
现在想来,那是付聆雪少有的、承认“不确定”的时刻。大多数时候,她都相信只要数据足够,模型足够好,就能预测、能控制、能优化。但人生,感情,人心——这些是无法完全用模型描述的东西。
就像此刻,她无法用任何模型来描述自己心里那种复杂的感受。对芯片项目的期待与担忧,对付聆雪专业能力的欣赏与私人情感的警惕,对团队的责任与对自我选择的怀疑,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简化为几个参数的复杂状态。
她走到那个街心公园的长椅前。傍晚时分这里还有老人打太极、小孩玩耍,此刻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光秃的树枝间投下斑驳的影子。长椅的漆面在光线下泛着微光,扶手处被摩挲得光滑。
她坐了下来。
皮质公文包放在身边,风衣下摆垂到地面。她仰起头,看向夜空。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见多少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在深蓝天幕上固执地闪烁。远处高楼顶部的航空警示灯规律地明灭,红点缓缓划过视野。
夜很静。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像持续的低音,衬托着这里的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短暂。更远处,不知哪家餐厅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旋律模糊,但能听出是首老歌。
她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呼吸,只是存在。让一天的重量慢慢沉淀,让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安静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立刻去看,等了几秒,才掏出来。是张工发来的消息:“薛总,算法适配的修改完成了,今晚跑仿真验证。如果顺利,明天可以开始集成测试。”
团队也在加班。薛弥声打字回复:“好。注意休息,别熬太晚。”
“明白。薛总也早点休息。”
简单的对话,但在夜色中,有种温暖的连接感。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夜空。云很少,深蓝色的天幕广阔无垠,即使在这个被灯火包围的城市里,依然能感受到某种超越日常的浩瀚。那些星星,那些光年之外的燃烧,那些人类无法完全理解的存在,让她此刻的烦恼显得微小,但也真实。
是啊,真实。芯片项目真实,资金压力真实,团队期待真实,付聆雪的回归真实,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感也真实。所有这些真实堆叠在一起,构成了她此刻的生活,构成了声觉的未来,构成了她和付聆雪之间那条既清晰又模糊的路径。
她坐了大约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时间在夜色中变得模糊,只有远处钟楼的整点报时声提醒着它的流逝——七下,清晰而悠远。
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公文包拎在手里,脚步重新迈开。
接下来的路她知道怎么走——拐过街角,穿过小巷,进入小区,刷卡进门,电梯上行,开门,开灯,独自面对那个空旷的公寓,面对明天又要继续的一切。
但此刻,在这段夜路上,她允许自己只是走着,只是呼吸,只是感受这个秋天夜晚的凉意和安静。
路灯一盏盏后退,影子长短变化。风继续吹,叶继续落。城市继续运转,无数个故事在同时发生。
而她,薛弥声,声觉科技的创始人,芯片项目的决策者,付聆雪的前女友和现在的合作伙伴,在这条熟悉的夜路上,走向那个既定的、又充满不确定的未来。
至少,芯片合同签了。
至少,项目启动了。
至少,付聆雪说“路上小心”。
至少,今夜有星,有风,有一段可以独处的路。
她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小区大门就在眼前。门卫室的灯亮着,保安在窗后向她点头示意。她刷卡,闸机打开,走进去。
身后的街道继续延伸,路灯继续亮着,夜色继续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