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复:“收到。谢谢。”
“不客气。下午的会要开始了,我先下线。有事留言。”
“好。”
对话结束。薛弥声看着那个“先下线”,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付聆雪现在要去开会了,在那个宽敞的付氏会议室里,面对那些高管和投资人,讲解着各种战略和数字。而在三个小时前,她站在声觉狭小的会议室里,对着六个人的团队,讲解着芯片的电路设计和时序验证。
两个世界,同一个人。
她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工作。处理完所有邮件,已经下午两点十分。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些,办公室里光影变化,一些角落开始变暗。
她站起身,走到周工和赵工的工位旁。两人正在白板前讨论什么,上面画着芯片测试的流程示意图。
“薛总。”周工看见她,打招呼。
“测试芯片的人力安排,有初步想法了吗?”薛弥声问。
“有了。”赵工说,“我们俩主要负责,但需要张工在算法验证上配合。另外,测试设备需要调试,可能需要外包一部分工作。”
“外包预算多少?”
“初步估算三万左右,主要是设备租用和专家咨询。”
又是三万。薛弥声在心里快速计算——二十万测试费,三万外包,加上可能出现的其他意外开支……二十五万可能打不住。
“尽量控制。”她说,“能自己做的不要外包。设备看看能不能借或者租,不要买。”
“明白。”周工点头,“但有些专业测试设备,声觉确实没有。”
“那就租。”薛弥声说,“列出清单和预算,明天给我。”
“好的。”
她离开硬件区,走到张工那里。张工正在调试代码,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仿真界面。
“接口协议的问题付总澄清了?”她问。
“澄清了。”张工点头,调出付聆雪回复的邮件,“付总解释得很清楚,还给了几个参考案例。我现在在改代码,应该今天能完成这个模块的适配。”
“很好。”薛弥声说,“算法适配的时间预估需要更新吗?”
“可能需要延长两天,主要是测试时间。我想多跑几轮仿真,确保没问题。”
“可以。更新后发我。”
“明白。”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窗外的阳光现在变成了暖金色,开始有了黄昏的质感。办公室里,团队在专注工作,键盘声规律而密集。
一切都在推进。芯片的事,团队的事,技术的事。
但她心里的那池水,还在微微荡漾。付聆雪的那句话,像一颗缓释的药丸,慢慢地释放着效力,让她无法完全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她重新打开那份变量替换的推导文档。这次不是看最后那段说明,而是仔细看技术内容。付聆雪详细描述了如何将声学信号处理中的特定问题,重新表述为单位圆上的优化问题,然后如何利用傅里叶级数的性质简化计算。
专业,深刻,有洞察力。这是付聆雪的技术水准,也是当年吸引她的地方之一。
她关掉文档,看向窗外。天空开始泛出淡淡的橘色,云朵被染上暖调的边缘。一天又要过去了。
手机震动。是付聆雪的消息,发在下班时间:“下午的会刚结束。芯片测试的时间安排,代工厂那边确认最早下周可以开始掩模版制作,前提是合同这周签好。”
薛弥声打字:“合同今天可以签。明天寄出。”
“好。那时间线可以启动了。”
“嗯。”
“另外,”付聆雪停顿了一下,“今天在电梯里说的话,如果让你觉得不适,抱歉。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薛弥声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应该让你知道。为什么应该?因为技术源流?因为历史记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最终回复:“没事。技术思想的延续性,记录下来是好的。”
“那就好。我先下班了。明天联系。”
“好,明天联系。”
对话结束。薛弥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夕阳正在沉向远方的楼群,天空的色彩越来越浓郁。办公室里,团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她坐着没动。看着夕阳,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办公室里一盏盏亮起的灯。
付聆雪说“应该让你知道”。她回复“记录下来是好的”。
像两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边界,用专业的外壳包裹着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芯片是真实的,数据是真实的,风险是真实的,合作是真实的。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过去的记忆,现在的心情,未来的可能——也在那里,真实地存在着,影响着每一次对话,每一个决定。
窗外的天空完全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办公室里的灯都亮了,团队已经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起身,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模糊,疲惫,但眼神清醒。
芯片的路开始了。付聆雪重新进来了。过去和现在交汇了。
而她,必须在这复杂的局面中,找到那条既能做成事,又能保护自己,也能……也许,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机会的路。
很难。但必须走。
她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走廊。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在她身后。
电梯下行时,她想:明天,要签合同,要安排测试,要继续推进。
而付聆雪,明天还会联系。
那些没说出口的,也许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合适的时刻,以某种合适的方式,被说出来。
至少,芯片在推进。
至少,她们又开始并肩工作了。
至少,路还在脚下,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