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弥声走出创业园区大门时,晚风正掠过街道。
风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混合着远处餐车飘来的食物香气——炒饭的油香,关东煮的汤鲜,还有糖炒栗子甜腻的暖意。她拉紧风衣领子,却没有直接走向地铁站,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从声觉还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就习惯在加班后走这条路回家。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在黄昏的光线里像镀了一层薄金。风吹过时,叶片簌簌作响,是一种干燥而温柔的声音。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薛弥声放慢步子,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弛。口袋里手机还温着,像一颗随时可能响起的心脏。她想起付聆雪最后那条消息——“如果需要我来做技术交底,我周末可以。”
可以。多么克制的一个词。
三年前,付聆雪从不用“可以”。她会说“我周末有时间”,或者直接“周六下午两点,实验室见”。那时的付聆雪对自己的时间有着绝对的掌控感,安排得精确到分钟。而现在,她说“可以”,把决定权完全交出。
这是一种改变,还是一种策略?
薛弥声摇摇头,试图把付聆雪从脑海里赶出去。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某种无声的牵引。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黄昏,和付聆雪并肩走过校园的林荫道。那时她们讨论的是算法、是论文、是那些遥远但清晰的未来。
“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实验室,”付聆雪曾指着夕阳说,“一整栋楼,顶层要做成无回声室,墙壁全部做成扩散体。我们要在里面研究最纯净的声音。”
“那得多少钱啊。”她当时笑。
“会有的。”付聆雪很认真,“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做,总有一天会有的。”
风吹落一片梧桐叶,正好落在薛弥声肩上。她拈起那片叶子,叶脉在暮光中清晰得像精致的电路。她想起付聆雪设计的芯片,那些精密的线条,那些追求极致的细节。三年了,付聆雪还是那个付聆雪,相信技术能构建理想,相信极致能带来突破。
而她呢?她还相信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薛弥声掏出来看,是张工发来的消息:“薛总,集成测试方案初稿完成了,发你邮箱了。另外,赵工说芯片的电源管理模块他大概看懂了,确实精妙,但风险点也更多了。”
她回复:“辛苦了,明天看。让大家早点休息。”
“薛总也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薛弥声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小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共享单车的人掠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像持续的低音,衬托着这里的安静。
她想起下午硬件团队的担忧,想起赵工说的“工艺偏差”,想起周工计算的“一年时间”。三十六万,四十五万,这些数字在脑海里盘旋。声觉账户上的钱她清楚,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如果真的投芯片,下个月员工的工资从哪里来?办公室的租金怎么办?那些等着付款的供应商怎么办?
创业就是这样,永远在走钢丝,永远在权衡。而这次,钢丝的另一端站着付聆雪。
小路走到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如水中行舟。小孩在玩滑梯,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铃铛。薛弥声在长椅上坐下,看着这一幕寻常的黄昏景象。
包里还有那份签好的文件,付氏的清关材料。她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条款很标准,付聆雪连标点符号都用得一丝不苟。这就是付聆雪,永远精确,永远规范,永远在可控范围内行事。
但芯片合作呢?那已经超出了“可控”的范畴。流片失败,工艺偏差,时间延误——每一个都是不可控的风险。付聆雪知道这些风险,但她还是提出了这个方案。为什么?
因为她相信能成功?还是因为……她想用这种方式,重新进入薛弥声的生活?
薛弥声闭上眼。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公园里有人开始拉二胡,琴声嘶哑但深情,是《二泉映月》。那悲凉的旋律在暮色中流淌,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的心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邮件提醒——付聆雪发来的。标题是“异步电路设计说明文档”。
她点开。附件有二十多页,从异步电路的基本原理,到她设计的特殊结构,再到针对工艺偏差的补偿方案,每一部分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还有一页“常见问题解答”,正好回答了赵工提出的那些疑问。
文档的最后一段写着:“异步电路确实对工艺敏感,但我在设计时加入了自适应校准模块,可以在芯片启动时自动检测工艺偏差并调整参数。理论上可以将失效率降低到5%以下。具体实现细节见附录三。”
5%。这个数字比赵工预估的30%低得多。如果真是这样,风险就大大降低了。
薛弥声快速翻到附录三。那里是一套复杂的校准算法,还有仿真测试数据。数据显示,在模拟的工艺波动范围内,校准成功率在94%到97%之间。
很付聆雪的风格——不空谈,用数据说话。
她回复邮件:“文档收到,明天给团队看。5%的失效率,是理论值还是实测经验?”
发送后,她靠在长椅上。二胡声停了,换成了口琴,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欢快却有些走调。打太极的老人开始收势,小孩被家长叫回家。黄昏正在过渡到夜晚,路灯的光越来越明显。
手机很快又震。付聆雪回复:“理论值,基于三个月仿真测试。但仿真模型基于代工厂提供的工艺数据,可信度较高。如果要更准确,需要做一次小规模测试流片。”
又绕回来了——测试芯片。付聆雪承认需要验证,但她提供的仿真数据已经足够详细,详细到让人几乎要相信那个5%的数字。
薛弥声打字:“测试芯片的成本和时间,你预估多少?”
“如果只做电源管理和时钟树模块,二十万左右,两个月。如果成功,完整流片的失效率可以降到3%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