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标题还记得吗?”
“《Wasserstein Distance for Deep Learning》,”薛弥声打字,“作者是MIT的团队,发在去年的ICML上。”
“我去找来看。”付聆雪说,“你的阅读范围很广。”
“逼出来的。”薛弥声实话实说,“小公司没有大厂的研究资源,只能多读论文,从学术界找灵感。”
“这也是优势。大厂的研究往往脱离实际场景,你们更懂落地。”
“付氏的研究院也脱离实际?”
“有些项目是。”付聆雪承认,“去年投了一个语音合成项目,音质好到可以假乱真,但推理速度要三秒,根本没法商用。团队还振振有词说‘技术领先性更重要’。”
薛弥声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付氏研究院的那些博士们,个个眼高于顶,追求的是顶会论文,是技术突破,是“改变世界”。至于这技术能不能赚钱,能不能落地,那不是他们考虑的事。
“所以你才看好声觉?”她问,“因为我们更务实?”
“因为你们在技术和商业之间找到了平衡。”付聆雪回复,“也因为你的技术品味一直很好。”
技术品味。这个词让薛弥声心头一动。付聆雪很少直接夸人,更少用“品味”这样的词。她说“技术品味”,意味着她认可的不只是薛弥声的能力,还有她的审美,她的判断力,她选择问题和解法的眼光。
这是一种更深层的认可。
薛弥声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谢谢”太轻,说“你也一样”太客套,说“我一直记得你说过,优雅的解法比粗暴的优化更重要”又太怀旧。
最终她什么都没回,放下手机,继续写那份技术文档。
晨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阴影渐渐褪去。工作台上,各种设备的指示灯在明亮的光线中显得黯淡。薛弥声写完文档的最后一个字,保存,加密,上传到声觉的内部服务器。
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零九分。再过一会儿,她就要洗漱换衣,去公司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今天要和团队同步算法改进,要开产品规划会,要见一个潜在的客户,要审核下个月的预算。
但此刻,在这个晨光笼罩的房间里,她允许自己暂时停下。
薛弥声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点开“声学智能”愿景文档。她滚动页面,看着那些宏大的构想:从声纹识别到情感计算,从医疗诊断到空间音频,从消费电子到工业检测,最终构建一个以声音为核心的智能生态。
每一部分都有详细的技术路线图,有初步的可行性分析,有预估的资源需求,有潜在的合作方名单。这是一个需要十年时间、百亿资金、顶尖团队才能实现的梦想。
她曾以为只能独自背负这个梦想。
但现在,她突然想:如果告诉付聆雪呢?如果让她看看呢?
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也许不是这个月。但总有一天,她可以把这个文档发过去,然后问:“你觉得,这可能吗?”
薛弥声关掉文档,关闭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当年那个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的女学生。
她走到窗前。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黄色的光芒洒满城市。创业园区的那栋楼,她办公室的窗户依然暗着,但很快就会有光。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天气预报:今天晴,最高温度18度,空气质量良。
下面还有一条付聆雪的消息,没头没尾的:“瑞士的芯片样品,下周三到。我让助理直接送到声觉。”
薛弥声回复:“好。谢谢。”
“不用谢。期待看到你们的原型机。”
对话到此为止。但薛弥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们又开始分享技术灵感了。
她们又开始在清晨讨论问题了。
她们又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合作成果了。
窗外的城市彻底醒来,车流声、人声、远处的施工声,交织成清晨的交响。薛弥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浴室。
热水冲刷身体时,她想:今天要穿什么去见团队?要怎样讲解那个算法改进?要不要提付聆雪的贡献?
最后一个问题让她停顿了。提,意味着正式把付聆雪引入声觉的技术体系;不提,意味着隐瞒,意味着把付聆雪的贡献占为己有。
都不是好选择。
但必须选。
薛弥声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雾气弥漫的镜子里,她的表情严肃。最终她决定:提,但要有限度。说“参考了图神经网络的前沿思路”,不说“付聆雪教的”;说“采用了频域优化方法”,不说“付聆雪凌晨三点帮我推的公式”。
这是保护,也是界线。保护付聆雪的隐私,保护她们之间刚刚重建的脆弱联系,也保护声觉团队的信心——他们不需要知道,那个让他们头疼数周的问题,是被付聆雪轻易解决的。
换好衣服,整理好包,薛弥声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公寓。晨光洒满房间,工作台上各种设备静静待机,窗台上的手机已经冷却。
她拉开门,走进清晨的走廊。
电梯下行时,她想:今晚回来,要继续写那个时频域联合分析的方案。周三晚上十点,要和付聆雪视频会议。下周三,瑞士的芯片样品会到。
一步一步来。从工作开始,从技术开始。
至于其他——那些深夜的坦白,那些晨光的期待,那些关于“重新开始”的可能性——让它们慢慢生长吧。
像种子埋在土里,不急着破土,先扎根,先吸收养分,先等待合适的时节。
电梯门打开,薛弥声走进晨光灿烂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