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想证明,没有你我也能行。因为我想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让你看见我做到了。”薛弥声的眼泪终于滑下来,滴在键盘上,“但现在我发现,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好像是为了给你看。选声纹识别方向,是因为那是我们一起研究过的;坚持高精度标准,是因为你总说‘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甚至公司的名字,‘声觉’,都是你曾经开玩笑说‘以后我们的实验室就叫这个’。”
她一口气说完,喘着气,像是跑完了很长一段路。
电话那头安静极了。然后,付聆雪说:“我知道。”
“你知道?”
“声觉注册那天,我查了工商信息。”付聆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看到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假装不知道,假装这只是一个巧合,假装你没有在用这种方式,纪念或者报复我们的过去。”
“不是报复。”薛弥声说,“是......延续。延续我们曾经想做的事,延续我们没完成的梦。”
“那现在呢?”付聆雪问,“现在你做到了。你站在我面前了,你的技术让我刮目相看了,你证明了没有我你也能行。然后呢?”
然后呢?
薛弥声被问住了。这三年来,“然后呢”这个问题一直被她刻意忽略。她只顾着往前冲,往高爬,却从没想过爬到山顶之后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没想过那么远。”
“我想过。”付聆雪说,“我想过很多次。我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成功了,我要不要祝贺你;想过如果你失败了,我要不要帮你;想过如果我们在某个场合重逢,我该说什么;想过如果你恨我,我该怎么面对。”
“你想出了答案吗?”
“没有。”付聆雪苦笑,“每个场景我都推演过,但真到了那一刻,所有的预案都失效了。就像在谈判桌上看见你,我准备好的那些商业话术一句都用不上,只能看着你,想‘她瘦了’,‘她眼神更锐利了’,‘她真的做到了’。”
薛弥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掉,但新的泪水又涌出来。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她问,声音哽咽。
“我在想,”付聆雪的声音也有些不稳,“如果我当时跟你去加州,现在会怎样。如果我们没有分开,这三年会怎样。如果我们现在重新开始,未来会怎样。”
“重新开始?”薛弥声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
“不是回到过去,是重新开始。”付聆雪说,“以现在的我们,以付聆雪和薛弥声的身份,以付氏投资人和声觉创始人的关系,重新认识,重新合作,重新......看看能不能走到一起。”
这个提议太疯狂,疯狂到薛弥声一时说不出话。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她最终说,“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付氏和声觉的利益关系,过去三年的隔阂,还有那些没说开的伤害。”
“我知道。”付聆雪说,“所以我说‘看看能不能’,没说‘一定能’。我只是想,既然命运让我们又碰上了,既然我们都还放不下,既然我们都还在深夜为对方的技术问题失眠,那为什么不试一试?”
“如果不成功呢?”
“那至少试过了。”付聆雪的声音坚定起来,“至少不会在十年后后悔,说‘如果当年我们再勇敢一点’。”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深黑渐渐褪成藏青,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夜晚最深沉的时候即将过去。
薛弥声看着那道微光,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在实验室通宵后,一起看日出的场景。付聆雪指着天边说:“你看,黑暗再长,天总会亮的。”
当时她笑付聆雪矫情,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付聆雪说过的最真诚的话。
“我需要时间。”薛弥声说,“我需要想想。”
“当然。”付聆雪立刻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们可以慢慢来,从工作开始,从技术合作开始。其他的,顺其自然。”
“但如果最后我发现,我还是不能原谅你呢?”薛弥声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如果最后我发现,那些伤害太深,我们回不去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付聆雪说:“那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我知道,我尽力了。至少你不会在十年后想‘如果当年我给她一个机会’。”
公平。这个答案很公平,没有强求,没有道德绑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给你选择,你也要承担选择的后果。
薛弥声深吸一口气:“好。我们从工作开始。”
“好。”付聆雪的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那现在,我们先解决你那个内存溢出的问题。用切比雪夫多项式逼近,你还有什么疑问?”
她们回到了技术话题。但这次不同了,那些没说破的,那些坦白的,那些在深夜流过的泪,都成了这个对话的底色。
薛弥声重新打开代码编辑器,按照付聆雪的思路修改算法。付聆雪在电话那头实时指导,遇到复杂的推导就直接在草稿纸上写,拍照发过来。
凌晨四点零三分,新算法编译通过。
凌晨四点十七分,第一次测试运行,内存占用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识别率测试结果出来:99.63%,比之前提升了0.41个百分点。
薛弥声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困扰团队数周的问题,在这个凌晨,被她们两人联手解决了。
“成功了。”她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恭喜。”付聆雪说,声音里也有笑意,“你的实现很干净,比我想象的还好。”
“是你思路好。”
“是你实现得好。”
她们像从前那样互相恭维,然后同时笑了起来。笑声透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但那种默契还在——那种解决了难题后,纯粹的、孩子气的喜悦。
“天快亮了。”付聆雪说。
薛弥声看向窗外,确实,天际线已经从灰白变成淡蓝,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你该休息了。”她说,“今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付聆雪顿了顿,“那......周三晚上十点?”
“嗯,周三晚上十点。视频会议,讨论时频域联合分析的详细方案。”
“好。”
“付聆雪。”
“嗯?”
“谢谢你。”薛弥声说,很认真,“谢谢你的思路,也谢谢你的......坦诚。”
“不客气。”付聆雪的声音温柔下来,“晚安,弥声。或者说,早安。”
电话挂断了。
薛弥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上的识别率数字还在闪烁,99.63%,像一个小小的奇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晨曦一点一点染亮天空,城市的灯火在晨光中渐渐黯淡。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带着昨晚的坦白,带着凌晨的突破,带着一个疯狂但诱人的可能性。
远处创业园区的轮廓逐渐清晰,她能看见声觉办公室所在的楼。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要去那里,继续扮演那个坚定果断的薛总。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付聆雪大概也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日出。